【狮医】1953

(1)
“面包,奶酪,噢对了还有牛奶……该死的为什么只剩脱脂牛奶了?!” Olivier. Flament, 一个上过战场前线的救援兵,面对货架上少得可怜的乳制品发出了大叫,仿佛眼前不是牛奶缺货而是又一次疫情爆发。“Putain, 英国人的超市都是怎么回事!”
“牛奶里的脂肪对你没有好处,Flament,” Gustave. Kateb平静地拿了两瓶全脱脂牛奶放进推车。他的咖啡杯里绝对不会出现除了全脱脂牛奶以外的搭配,因为脂肪会漂浮在热咖啡上,很难看,还会影响口感。Olivier不止一次嘲笑过他的有钱少爷品味,但每次照样会为了年长的男人多拿一瓶牛奶,“它们只会让你的皮肤出油更旺盛,别忘了你的制服是要往脸上戴面具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嘿那还有一瓶!”Olivier死死盯着货架深处的小瓶子,却不动手去拿。Gustave扭过头看了一眼比他高一头的年轻人,对方试图在用意念让牛奶自己跳到推车里。彩虹小队唯一的医生忍住了白眼的冲动,伸手拿到了货架上最后一瓶(也是差不多快过期的)全脂牛奶。
“你知道你现在也没有机会喝牛奶了,对吧。”医生边推着车边走向收银台,年轻人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跟着。Olivier似乎心情很好,也许是处在普通百姓的状态中让他放松了很多,正跟着商场的电台音乐哼歌,直到走出超市还在意犹未尽地继续哼那首烂大街的流行歌。他没有回复医生,只是默默跟着年长的男人提着袋子往基地方向走。没有人再继续说话,没有人想在周末午后把血淋淋的事实挑上台面。但是那事实滴下的血正在顺着两人的脚边蔓延,总得有个人做些什么来制止这个场面。
“我知道,Doc. 我们都知道,不是吗。”良久,Olivier低着头轻轻地说。英国的秋天总是这样的多雨,空气中全是潮湿的雨水味儿,混着英格兰秋季的冷气在Gustave的肺里打转。“你买了一瓶你碰都不会碰的牛奶,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把它喝掉;四天后你会把它倒进下水道,然后你会再买一瓶。”
“你只是想假装我还活着,仅此而已。”

(2)

我在哪?
Gustave迷茫地环顾四周,眼前只有一堆重影和不规则的亮光。他揉了揉眼睛,试图驱赶这团雾气。现在他看清了——-这是他的办公室。桌子上还有没写完的报告,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成了一团棕色的泥。他睡着了吗?他睡了多久?
“Gustave?Doc?”
有人在喊他。他没有回应,颈后传来的酸痛非常有存在感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暂时顾不上说话的人。他已经过了能随便熬夜倒在桌子上睡一觉,第二天活力十足继续上课的年纪;他需要枕头和一张床。
可他为什么会睡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Gustave?你还好吗?”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搭在医生的肩上,Gustave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稳稳地对上了Emma绿色的眼睛。她背后是脸上挂着彩的Lera,即便进行了简单处理还侧着半张脸,也能看出伤势不轻。
“我没事。”男人站起来打量了一下两位姑娘,正准备检查Lera的伤口,这才看到门口还站着Gilles和Julien。两个人异常沉默,Julien低着头死咬着嘴唇,Gilles出了神,一直往医生的方向盯着。Gustave见过这种表情,在西非前线,有人告诉他同事们死讯的时候。停下,Gustave在心里大叫,停下,不,不要露出这个表情。Olivier————
“Flament在哪里?”Gustave尽可能镇静地发出声音,然而嘴唇轻微的颤抖出卖了他。他的喉咙干极了,他需要水,他需要Olivier的消息。
Emma收回了他的手,绿色的双眼里泛起了水汽。沉默,又是那该死的沉默,水一样淹没了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每个处在其中的人都自愿地溺入其中,没有人敢于挣扎。Olivier在哪里?他为什么没和Lera一起出现?或许他伤得很重还在抢救中,但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Olivier,他是狮子,他们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有说有笑地计划圣诞节的事。血液在耳膜里冲刷,轰鸣,这究竟是————
“Kateb, ”Gilles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边走了过来。将近两米的长官在平时沉稳得如他的代号,现在连Lera也能看出他的犹豫,“……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Julien压抑着自己小声喘气。头上惨白的灯管无力地映照着Gustave没有血色的脸。走廊尽头只有一间房间,因为它,整层楼都要比其他楼层冷很多。他是彩虹小队唯一的医生,他当然知道那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就是这。”
Gilles推开门,解剖台上用白布盖着什么东西。Lera缓缓地揭开了白布的一角,一抹金色在白布下出现,紧接着是盖满半张脸干掉的血迹,紧接着是Olivier了无生气的冰蓝色双眸,紧接着是发紫的双唇。
Julien终于忍不住,在Emma背后爆发出哭声。
“我很抱歉,Kateb。”Gilles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有人在喊Gustave,他听不清是谁。头顶上的灯越来越亮,亮到他觉得恶心。还是有人在喊他,他不想管这么多。他得离开这,他得逃走。周围的画面开始旋转,灯越来越亮,是谁还在喊他的名字————
“Gustave!”——————————————————————————————
Gustave从梦中惊醒。
他花了两分钟确认他在自己的房间,在基地的宿舍里。窗外的风自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一个劲地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路灯把树晃来晃去的影子投在空白的墙上,像某种皮影戏——不过是英格兰秋季的一个标准寒夜。
这个月第三次了。他用手抹了把脸想着。这是他第三次在梦里看见Olivier那双空洞的冰蓝色眼睛。他坐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你梦见我了。”
Olivier出现在床尾的扶手椅里。影子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他的表情。那眼睛里的蓝是有温度的,而他的主人正关切地望着床上的男人。“我又死了一遍,是吗。”这根本不是个问句。他们都知道刚才的梦里发生了什么,没必要假装不知道。
“.………对。”Gustave依然靠着墙,闭上双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窗外的风吹得更猛了,隔着两层玻璃也能听见呼啸声。他开始莫名好奇那些树什么时候会被吹断。今晚,风一定会卷走某一棵树的一部分,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想和我谈谈吗,关于那个梦。”Olivier——–他脑海中的Olivier——走出那片跳动的影子,在他的床边坐下。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死亡的痕迹,没有干掉的血迹,没有发紫的双唇,金色的头发上还留着淡白麝香的味道,那是Alexis送给他的第一份圣诞礼物,Olivier一直拿来当枕边香用。
“Flament……….”Gustave看着爱人的幻象,想说的话浮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他的狮子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对方的脸出现在白布下,他能对一个自己想象出的幻觉说些什么呢?“你死了。”
“我知道。”Olivier还是关切地看着他,充满生气,充满活力。Gustave说不上是该对自己过于强大的图片记忆能力生气还是感谢,居然能完完整整地描绘出对方的每一点细节,甚至还加了新的东西进去。如果说真正的Olivier看他的眼神里还只有纯粹的爱,面前的这个Olivier看着他,仿佛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大半辈子———少年人纯粹炽烈的热情,恋人之间的爱慕,就连中年人的温情都有了。他放纵自己贪婪地汲取这一点点虚假的爱意,但这就像冬夜里举火把取暖的人,很容易一把火烧到自己的手指。
“你死了,我看着你的尸体出现在面前。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医生简短粗暴地自言自语。他曾经希望能够拯救所有人,即便被之后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他仍然相信他能赢过死神。然而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救一个人,就一个,上帝也不愿意满足他这卑微的请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中只剩下朦胧的风声。Olivier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年长的男人,于是爬上床,学他背靠墙的样子坐在他身边,对着窗外发呆。那些树枝还在风中挣扎,Gustave恍惚地想,它们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断掉?
他的幻象在脑海中轻轻地吻上他的额头,打断了更多杂乱的念头。“睡吧,Doc,我陪着你。”厚重的困意最终占了上风。他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睡下,鼻尖仍萦绕着淡淡的白麝香香气。“咔嚓”,那颗树被拦腰折断。Gustave没有听见它倒下的声音——-他睡着了。

(3)
“好了,我看上去怎么样?”Olivier抚平领口上不存在的褶皱,夸张地转了180度面对医生,“哦对了,我没有袖扣,或许你有多的一对刚好能借给我?”

“别动。”Gustave好笑地看着Olivier像只企鹅一样地站在原地,“只是个晚宴而已,Flament,没必要把自己勒死。”他伸出一只手帮忙把爱人的领结稍微松开些许,满意地听见对方长长地呼气。他退后半步,不带掩饰地欣赏着自己的爱人——–量身定做的西装把他军人的身材衬得像一位希腊古神;金发服帖地贴着头顶,在灯光下散发着饱和的柔光。萨维尔街的裁缝们似乎彻底地把他当做了穆斯,大胆地用深蓝色天鹅绒衬托那双冰蓝色眼睛。Gustave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完美。

“随你怎么说吧,我可不觉得‘这只是个晚宴’……万一我们在大使馆遇见你父母怎么办?”Olivier开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会去大使馆参加跨年晚宴的,无非是一群和他格格不入的人:政客,商人,艺术家,投机分子,而他们大概率都来自巴黎16区;换言之,Gustave一半的邻居都有可能出现在那里,“.…..万一他们对我不满意怎么办?”

“首先,他们还在法国,今天你能遇见的顶多只会是我大学的导师…….别动,Flament,再动你的领结就要歪了,”Gustave轻轻拍掉狮子不安分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领结居然搅在了衬衫的扣子上,“其次,如果真的遇见了,那不是更好吗?他们想见你很久了。”Olivier才不信医生简单的安慰。他对于巴黎有钱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巴尔扎克的描写,这些人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图卢兹来的普通士兵抱有好感。更别提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过去的经历…….

“好了,别再折磨那个领结了。”医生适时地发出声打断Olivier的胡思乱想。他瞬间觉得呼吸顺畅多了。“Merci, Doc.”

“本来是想过了今晚再给你的,现在看来刚好。”医生拿起手边的一个小盒子,低调的黑色让Olivier几乎忽视了他的存在。“打开看看。”

Olivier打开盒子,两枚袖扣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的小盒子里,方形切割的海蓝宝石不带一点装饰,整颗镶嵌在纯银的底座上,自然地折射出闪光。他略为惊讶地抬起头,这不是Gustave一贯的审美,他以为对方只会选铂金这种低调的贵金属。医生似乎读到了他脑子里的念头,“你的新年礼物,Flament。它们让我想起你的眼睛。”

Olivier微笑着伸出手腕,眼神里带着孩童的天真和纯粹的快乐。Gustave接过盒子,顺势给他戴上这对海蓝宝石。那对袖扣完美地贴合着衬衫,仿佛它们注定要出现在这件衣服上。趁医生要收回手的一瞬间,狮子抓住了爱人的手指,无比虔诚地抬到眼前。这双手沾过血,可以扣下扳机,也可以抚平伤痛,而这样的一双手现在正缠绕在自己的指尖,契合于自己的指缝当中。Olivier深深地吻住这双手,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手的主人。

“新年快乐,Gust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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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stave死盯着手上的一对袖扣,那已经是10个月前的事了。他把袖扣放回口袋,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僵硬地走出房间。图卢兹的秋天和英国完全不一样,夏日的温度还残存在这片土地上。微风扫过金黄的叶子,在脆生生的秋日阳光中愈发显眼。

“啊,这里的秋天就是这样,典型的南边城市。”Olivier从他背后冒了出来,该死的,为什么即便只是个幻影,他也能在阳光下神采奕奕地对着自己微笑?以及———为什么他穿着新年晚宴的那套礼服?

“因为你左边的口袋里放着那对袖扣,然后你的想象力联想到这套衣服,所以我穿的像个花花公子,一点都没有去自己葬礼的样子。你是医生,我以为你比我清楚记忆模型是怎么运作的。”Olivier平静地回答到。他们往教堂的方向走着,不算是并排走,也不互相看一眼。他们进行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奇特交流,确切的说,只有Olivier一个人在发出声音,随意的口气仿佛在复述别人的故事,脸上放松的表情和Gustave皱紧的眉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两排互相平行的路灯,一边一闪一灭,另一边沉默地在黑暗中亮着灯。

“我估计Alexis会在门口吧…..记得帮我多看几眼这孩子。”

Gustave远远地看见Emma站在教堂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她让自己和一件黑色及膝的连衣裙融为一体。黑色的帽子别在右边,看不清帽檐下绿色的眼睛。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和医生打了个照面。“.…..Gustave.”

“Emma,其他人呢?”

“Gilles和Julien进去了。我…..我在这里站一会儿。”Gustave没有揭穿姑娘的小小谎言。他们站得足够近,医生能清楚地看见她一闪而过的泪眼。他转过脸,望着教堂门口的人。Olivier的父亲和姐姐站在门口,向每个来宾握手致意。Gustave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无关痛痒的悼词,无足轻重的劝慰,嘴唇一上一下,“节哀”两字跳出来又散入空气中,既没出现也没来过。倒是Alexis,这孩子已经长到快和他的姑姑一样高了,却依然躲在Sophie的背后,门口那一小片阴影里。金色的头发即便隔着距离也能一眼认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和他的父亲有多么相像。

“时候不早了,我们进去吧。”Emma轻拍医生的胳膊,两人并排往教堂里面走去。Gustave却觉得教堂前的这段路像泥沼,他的每条腿都像灌了铅一样称重。Sophie向Gustave点了点头,“Kateb先生。”

“Flament女士。”Gustave握住了女人伸出来的手,又很快放开。“你们的座位在第二排,很好找的。”Sophie没敢直视医生,往教堂内部快速看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Alexis终于从他的姑姑背后站了出来,无言地面对比他高一个头的年长男人。“.……..你一定就是那个医生,父亲以前跟我提起过你,”Alexis犹豫了片刻要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向Gustave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你。”

这孩子,哪里学来的这些客套话?男人听见幻影带着骄傲和笑意在他背后说话,他懒得管这家伙了。Alexis的手已经长得细长且骨节分明,而他的眼睛——-Gustave不得不用毕生的克制力忍住在所有人面前倒吸一口气———有着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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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ier.Flament被葬在一片树荫底下。

Gustave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Olivier和每个南法人一样,喜欢阳光,温度和一切暖洋洋的东西。他不觉得Olivier会喜欢没有太阳的日子。

然而他有什么权利选择呢。他不是上台念悼词的那一个,他不是抬棺木的四个人之一(Gilles,他们的好长官,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帮Olivier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棺木上的第一把土是Sophie洒下的,就连棺木上摆的花环都与他无关。他以队友的身份站在爱人的墓前,这是他能拥有的所有。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他依然站在那,一动不动。

“.……Gustave,你该走了。”

Olivier的幻影半靠在墓碑前,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顺着年长男人的视线审视着自己的栖身之地。棺木上白色的玫瑰微微低下头颅,像少女的颔首。渡鸦在枝头结束了白昼最后一声长鸣,血红的夕阳拉长了医生的影子,和纯黑的棺木交融在一起。Olivier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Gustave在想什么———-跳下这六尺深井,让青苔填满两人的心脏,将死亡塞得满嘴都是。

“.……先生?不好意思,但是我们必须开始埋土了…….”背后一个试探的声音响起,两个中年男子举着铲子示明来意。

“把铲子放下吧,我来。”

“.…….抱歉?”中年男子手上的铲子不自觉地举得更高了些。

“我说,我来。”Gustave开始脱下西装,轻柔地盖在Olivier的墓碑上,“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可是先生……..”

Gustave从口袋里掏出两张50欧元,“这里没什么事了,何不乘着这个时候给自己买杯咖啡呢,去吧。”

两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放下了铲子,接过钱的时候嘟哝了些“谢谢”之类的话。一串快速的脚步声过去,这里终于只剩下他们。

Gustave挽起袖子,开始往坑里填土。他可能真的老了,不得不铲一会儿就停下来休息片刻。Olivier还靠在那儿,脖子上的领结已经被拿在了手上。“Kateb.”有人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Kateb!”

Gilles一把抓过他手上的铲子,逼迫对方面对自己。下一秒Gilles就后悔了。Gustave眼睛里全是发红的血丝,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紧咬双唇,隐隐能看见出了血。Gilles放开铲子退后一步,对方又低下头,继续未完的工作。

“.…….Merde.”Gilles骂出了声,索性也脱下西装放到一边,拿起地上的另一把铲子开始埋土。空气里除了金属和泥土的碰撞声,什么都不再有。

当他们终于完成时,已经到了既不是白昼也不是夜晚的时候。月亮挂在那儿,仿佛死人屋子里一盏忘了关的灯。Gustave看向Olivier的墓碑,月光只能勉强透过树梢照亮上面的文字:

Olivier Flament
儿子,父亲,战士
“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我希望能再做一次”

(4)
“我们得谈一谈。”

Emma大跨步追上Gustave,面对面堵住了男人的去路。

“Emma.”医生没好气地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眼里全是不带掩饰的疲惫,“晚些好吗,我现在需要把这份报告——”

“就现在。Lera的体检报告可以等。”

两人在凝固的空气里对视了几秒,最后,Gustave不得不在Emma强硬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好吧,你想说什么?”

Emma顺势把两人拖进走廊旁不起眼的储物间里,重重地关上门。Gustave看着面前的女士试图平复片刻再开口,然而Emma咬牙切齿地语气表明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Gustave Kateb,你他妈的究竟在想什么?”

Gustave没有回答。他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对话,也许来自Gilles,也许来自Emma,甚至来自Lera;他只不过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

“47%的死亡率,一个月里7次倒地,把5针肾上腺素全部用在别人身上还每一次都冲在前面——不要跟我装傻,Julien把你们训练的每次结果都告诉我了。你知道Gilles本来想在你的报告里写什么吗,‘停职观察’,Gustave,‘停职’!你整个人根本不在状态!诚实告诉我,你最后一次好好睡觉是多久——”

“我很好,Emma。”Gustave从来没有见过Emma如此生气的样子,这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很累,由内而外地累。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精力,在面对女士的怒火后再去见Lera。

“说点别的,Gustave,说点别的来敷衍我都行。我们都知道你不好。”Emma的眼神比刚才柔软了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医生揉了揉鼻梁。基地良好的建筑隔音封住了她刚才的怒气,沉默又回到了他们中间打转。

“Emma,”医生放下手上的报告,随意丢在已经有些积灰的桌面,“我真的没事,谢谢你的关心。如果我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我会告诉你的。”

依然是如此地礼貌,依然是如此地平和,即便在疲倦到极点的状态下,面前的男人依然克制着自己,没有一点情绪从他的脸上流露出来。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不存在的碎发晃到另一边,又开始轻轻咬起下唇,死死地盯着地面。Emma放弃了。如果谈话再继续下去,她只会僭越。而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那个能真正让Gustave说出实话并且安慰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Gustave……照顾好自己,好吗。” Emma抬头看向年长的男人,沙哑的语调里是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掩饰地十分不到位的悲伤,“不是为了我,为了他。”

Gustave颔首,目送着女士离开房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后背砸在粉白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真的累了。

“.…..你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你的气,她只是在关心你。”Olivier学着医生的样子半靠着墙,粉色的泡泡糖在他嘴里不停地被吹破、炸开,有节奏地搅动着房间里的空气。

Gustave没管他,抄起桌上的报告拍了拍灰,直直地穿过他的幻觉准备离开这间储物室。Olivier还在背后边嚼泡泡糖边说话,“你也应该给自己时间休息,好好吃顿饭,请一天假,大家会理解的。”

Gustave生硬地转过头,“你不是他,不要假装他的样子跟我说这些。”

“不,我不是。我的目的不是成为他,Gustave,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陪伴你。如果这包括我要像他一样给你提建议,我会这样做的。”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但是,Gustave——”

“他死了!”

一声怒吼从医生的声带中爆发出来。他终于把这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两人面前,破碎又丑陋,像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割裂开二人脚下的地面。那鸿沟里除了他爱人的血,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亲手埋葬了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甚至连假设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Gustave……你不能拯救所有人……”

Olivier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打消对方的自责。他们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也不止一次地为了过去的事争吵,一次,两次,Gustave依然是那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Olivier则学会了理解。他知道,Gustave和过去相比,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他不能再过多要求什么。如果Olivier短暂的人生里学会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过去的灵魂已经永远地属于冥神,而生活永远属于他自己。

“如果这次,没有‘所有人’等着我去救呢?如果只有你呢?你还会拿这样的话安慰我吗?”

“Gustave,你无法改变过去。”

“你讨论着自己的死,仿佛那和你毫不相干。这不公平,这对谁都不公平。”Gustave的眼神穿过面前的幻象。有液体从他脸颊划过,但他没有哭,语气里也没有一丝颤动,只有不平静的换气声出卖了他。Olivier只见过一次这样的Gustave:悲伤、自责、被痛苦所折磨,却依然试图控制自己。那是在西非,在那个简陋的医疗帐篷里,面对着死去同事的遗体。

“我不在乎,Gustave。我完成了任务,无数的平民因此得救,就这样。”

“那么你自己呢?你就这样鲁莽,心甘情愿成为‘附带伤害’吗?”

“每天都有‘附带伤害’的发生——”

“那不是什么‘附带伤害’!人命不是‘附带伤害’!”Gustave冲着对方大喊,几缕头发随着他激烈的动作滑到额前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我,那会是谁——手无寸铁的平民吗?‘附带伤害’每天都在发生,只是这一次刚好发生在我的身上,仅此而已。

“你说的对,人命不是报告上一笔带过的数字,我也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但是,Gustave——”Olivier上前一步,试图靠近面前被痛苦所折磨着的爱人,“——如果不是我,就会是成百上千的平民、孩子,那些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死去。你希望看到那样的事再发生一遍吗?

“这不是鲁莽,这是我计算衡量后的选择。”

“我是个医生,Flament,我的职责就是去救人;而那些人当中,包括你。”Gustave依然在无声地落下眼泪。他完全没有了冷静和自制,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灵魂伸出了手,在控诉孤独和伤痛。

“Gustave……那谁又来拯救你呢?”

Olivier最后的音节掉进了两人之间的鸿沟中。那道鸿沟已经不可能再合上了,它就摆在那,分割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和死,过去和现在,现实和幻觉。仿佛华丽的丝绸被割得破碎,散落在黑色的地板上。

“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Gustave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像是逃避一场瘟疫。

(5)
BGM: Where’s My Love——Syml

Gustave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白。Olivier以前经常在梦里出现;他会牵着他的手,在偌大的精神殿堂里一起游荡。现在不会了。自从两人在储物间吵了一架后,Olivier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偶尔,幻影会在他疲倦的时候出现,一言不发地看着医生日渐斑白的鬓角,又消失在空气中。

比如现在。Gustave从丝质的床单上安静地滑下,看见Olivier席地而坐,盯着窗外发呆。Gustave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雪花已经盖住了大半的街道,让尚在黑暗中的巴黎更有圣诞节的气氛。壁炉里的火无精打采地燃烧着,他走过去,随手往里面加了一点木柴,那火焰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跳动起来,爆出火星,噼啪作响。

雪无声无息地下得更大了。Gustave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侧脸随着橘色的光亮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两人就这样望着窗外,看白色把巴黎16区的蓝色屋顶一点点吞噬。

“Gustave?”

门口有人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是他的母亲。Gustave挑了一边眉毛,走过去给她开门。Kateb夫人是位标致的法国女士,即便脸上略有倦意,她依然优雅地站在门口,合身的银色睡衣衬托着她明亮的棕色眼睛。

“我听见你起来的声音……就想到过来看看,你也知道,老年人睡得都不怎么好。”她牵着Gustave的手,二人在炉火边的扶手椅上坐下,Kateb夫人扫了一眼那杯尚未见底的威士忌,不赞成地看着她的儿子。

“只是偶尔喝一杯,妈妈。”Gustave把酒杯拿得更远了一点,远离母亲目力所及的范围,“你知道我也不怎么喝酒。”

“其实没关系,我只是不希望你的圣诞节第一天是从一杯酒开始。”Kateb夫人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狡黠,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东西,“睡不好吗?”

“不,刚睡醒。”这不算撒谎,他只是选择性忽略了刚才看到的幻影、凝固的记忆宫殿和越来越糟糕的睡眠质量而已。Gustave快速地瞥向Olivier刚才坐着的地方,那团金色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我听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接下去,“那件事。”

“噢。”

Gustave想了一下,又把酒杯拿回手中,抿了一口金黄的酒液。火焰有些烧得太旺了,他盯着火焰,开始担心壁炉上的圣诞节挂饰会不会被烧到。

Kateb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孩子。她见过儿子快乐的样子,也见过他伤心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Gustave在餐桌旁用轻快的语气提起他的爱人,眼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和骄傲——那是相爱中的人散发出的光辉。然而这一切都消失不见。除了眼角泄露了他的悲伤,其他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帮不上任何忙。作为母亲,这是她最感到难过的地方。

“Gustave,如果你想出去走走,我和你父亲不会有意见的。”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汇,“毕竟圣诞节就是一两天,之后的假期里,你如果想去哪里看看、散散心……只管去就好。”

Gustave终于把视线移到他的母亲身上,片刻后又垂下眼帘,遮住了最后一点看得见的悲伤。

“好的。”

天终于亮透的时候,Gustave来到餐厅,刚好遇见正在用早餐的父母。

“我得出一趟门。”

Kateb夫人温柔地看向他,轻轻地点点头。

“可能我今晚不会回来,或者很晚才回来。不用等我。”

他的父亲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终究只剩下一句话:

“路上小心。”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片刻,又随着门打开的声音断在空气里。

也许下雪天开车出门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七个小时后,Gustave把车停在空荡的路边,看着图卢兹灰暗的天空。南法的冬天很少下雪,密不透风的灰白盖住整个苍穹,带着冷风和细碎的雨,这是图卢兹冬天的极限。他走进墓地,手上是一把已经有些脱水的白玫瑰,直直地往那棵树下走去。

一抹金色突然消失在树的后方。他微微眯起了眼,直到走得足够近,他才喊住对方的名字。

“Alexis?”

男孩扭捏地走了出来,像个被抓到逃学的学生。他盯着自己的鞋尖,什么都没说。

“今天是圣诞节……你一个人?”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男孩放过了他的鞋尖,抬起头和年长的男人对视。果然是Flament的孩子,Gustave在心里有些好笑地想。

“抱歉……我以为是我妈妈来找我……或者姑姑。”Alexis揉了揉头发,让他看上去更像只没睡醒的小狮子,“我不是,呃,故意躲你的。”

“没关系,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向那个新筑的墓碑,Olivier的名字还沾着昨晚的雨水。医生轻柔地给爱人献上那束白玫瑰,Alexis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这类似朝圣的行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跑到这里来,我就是,想来看看他。”Alexis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即便以前见不到他,他每年依然会给我寄圣诞贺卡和礼物。所以我想,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过圣诞节。”

Gustave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Alexis鼓起勇气,悄悄地抬起头打量Gustave。他的白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多了一点,黑眼圈也比以前重。当医生一定很辛苦吧?

“比如你就知道他喜欢玫瑰。我就不知道。我本来想给他带泡泡糖,但是我觉得有点傻……”男孩收回目光,声音也越来越小。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其实不喜欢玫瑰。”

四个月来第一次,他平静地提起关于Olivier的事。Alexis显然被他的话吸引了,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Gustave把这当成了某种鼓励,于是他又继续说下去:“我一开始经常送花给他,他全部收下。直到有一次,他对着一束百合不停地打喷嚏流眼泪,我才知道他对花粉过敏。”

Alexis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Gustave也勾起了嘴角。图卢兹的雨终于停了,风也不再那么冷冽,现在只够勾起他们的衣角。

他们又聊起了很多事。Alexis似乎特别好奇他父亲在小队里的生活,于是Gustave耐心地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当然,略过那些血腥暴力或者涉及机密的部分。男孩在听到Olivier被英国佬揍了一拳的时候呲了呲牙,“哇,那一定很疼。”

“是挺疼的。他脸上的伤挂了两个星期。”

“你们没有还手?”

“没有。”

Alexis一副等着他说完的表情,眼睛张得大大的,等着他继续开口。

“后来的两个月,我给英国人开的麻药只有正常剂量的一半。”

Alexis轻快地笑出了声。Gustave看到了他背后的Olivier,他也在无奈地摇着头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他的儿子,还是在笑自己爱人这种孩子气的做法。

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惊起一群渡鸦哇哇地飞过。他们这才意识到两人在原地站了这么久。“我得回去了。”Alexis犹豫着如何和男人分别,“呃,你知道,过节时候的公交车没多少。”

“你还会再来吗?我是说,来看他。”男孩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期待,弄得Gustave不知如何回应。

“也许吧。”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Kateb先生。”

“等一下。”

Gustave叫住了刚准备离开的Alexis,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黑色小盒子。那盒子在口袋里待了太久,已经带上了他的温度。

“这个给你。”

Alexis接过盒子,在男人鼓励的目光中打开它。海蓝宝石袖扣安静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太贵重了,先生。”他合上盖子,还给Gustave,“我知道您的好意,但——”

“收下吧。这本来就是你父亲的。”Gustave没有接。Alexis打开盖子又审视了一遍,蓦然想起班上的女孩子都是怎么夸他的眼睛:

Alexis,你的眼睛比海水里的宝石都好看。

而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哪里得到的这抹蓝色。

“谢谢。”他抬起头,眼里是Flament家族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6)
这是个圈套。

本来只是个简单不过的交接任务,组织或者国家间互相交换人质,达成一段时间的共识,以后的日子里再撕破脸。这种任务Gustave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他只需要在交接点等上半小时,提供前期的医疗帮助,让后续支援接手就行。

然而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质。枪线在他腰间擦过,没有瞄准头部的子弹说明对方想留他活口。谁知道呢,也许是想从他这里获取更多情报,也许是想把他当诱饵,让后续支援陷入更大的圈套中。

Gustave凭借来时的记忆逃进了路边的森林中。他不是Maxim或者Tina,没有猎人的直觉和野外求生的技巧。他只能勉强靠直觉和头顶上的太阳,在茂密的森林中避开身后的敌人。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身后的呼喊终于消失,Gustave也彻底迷了路。他没有选择,只好继续往前走。一声低沉而缓慢的钟声遥遥地响起在远方,仿佛丧钟,又仿佛天使对天国荣光最遥不可及的指引,他循着钟声走去,当他跨过第二条小溪时,眼前见到的是一座教堂。砖石建成的哥特式建筑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召唤他过去。

他犹豫了。如果追兵顺着他的脚印追上来,他们一定会来搜查这座如此显眼的教堂。他绕过神的居所,继续前进;然而不管他绕了多久,他还是会回到教堂附近。肾上腺素开始慢慢褪去,Gustave能感受到右臂隐隐作痛,牵扯着每一根疲惫的神经。远处一声长长的鸟鸣传到他的耳边,又消失在已经黯淡的穹顶之下。

这是主的意愿吗?

Gustave决定赌一把。他推开略显斑驳的漆木门走进大厅,摆放整齐的长椅,镶有使徒行传的彩色玻璃,桌布黯淡的祭台,以及眼旁干涸着血泪的圣母像,凄婉地凝视十字架上受难的圣子,一切都陈旧却整齐。他用手指轻轻拂过椅背,没有什么灰——有人在定期保养这间教堂。

他谨慎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什么人,又绕过耳房,穿过长长的走廊。庭院中无数白色玫瑰在晚霞中怒放,有些沾上了露水,微微滴着头。走廊尽头神父宿处房门半掩,漏出隐约烛光,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接受一次信徒虔诚的告解。

军人的敏感让他下意识地端起枪,半掩着身子,慢慢推开木门。

门后没有子弹,也没有任何惊慌的呼喊抑或抵抗。屋内的神父此刻正静静坐在长靠背扶手椅中,借着阳光阅读圣经。Gustave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心中开始不自主地尖叫起来。他不会认错的,那个缠绕在他梦中的幻影,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金色头发——

Olivier略带惊讶地从纸页上移开了视线,望着这位出现在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突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烛光下,这位身着神父的黑色斜纹绸长袍,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站起身来,衣料发出沙沙的响声。

“Gustave?”他听见他问。

Olivier的声音很细,他在害怕,害怕打碎了眼前的梦。音节消失在空气中,像云消失在浪尖上。

Gustave冲上去,试图把手放在Olivier肩上。但他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万一这又是一个幻觉呢?万一他的大脑又在欺骗他呢?

“Gustave,我在这里。”Olivier轻轻握住对方悬浮在空气中的那只手,引导着放在他的脸上。指尖传来Olivier鲜活的体温,还有每一次呼吸擦过皮肤的凉意。幻觉和现实开始重合,Gustave的双手颤抖,将面前的男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不在乎了,哪怕他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他也要沉溺在这个顶好的梦里,和他的Olivier一起,他的狮子,他的爱人。

“.…..Gustave,我有点喘不过气。”Olivier的声音在他头顶闷闷地响起,医生这才意识到他抱得太紧了,慌张地放开Olivier。Olivier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双能扣动扳机、也能挽救生命的双手,现在正不知所措地贴在他的身边。他温柔地牵起爱人的手,往房间外走去。

“跟我来。”

他跟着他走出房间,在烛光的指引下,沿着昏暗的石砌长廊缓缓走向建筑的深处,他透过罅隙看到窗外晚霞依旧,宛如永不消逝。烛光隐约映照出Olivier的手,修长的手指下掩藏Gustave看不清的痕迹——也许是墨水沾上了他的手指。衣料和腰带随着步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突然有种幻觉,仿佛走在前面的爱人正牵着自己的命运,引导他走向神前最后的审判。

“Flament……这是哪儿?”

他试图利用语言驱赶这种幻觉,他需要听到Olivier,活生生的Olivier的回应。面前的路让他感到不安,即便右手稳稳地被对方牵住,他还是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烛光里Olivier的背影微微朦胧,如同水中月影,“曾经在它面前通过的道路,也在二战后被遗弃了。”

“我来的时候……”

“我知道。你猜得没错,那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圈套,很拙劣,但不得不承认,勇气可嘉。不用担心,他们追不到这里来。”Olivier的声音有些沙哑,让Gustave不由得好奇: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那我得想办法尽快和小队会合。这里有什么通讯设备吗?或者交通工具——”

Olivier突兀地停了下来,他身后的Gustave差点没有止住脚步撞在他身上。年轻的男人转过头,带着一点不知名的哀伤:

“这里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没有顾及医生复杂的注视目光,Olivier的声音依旧,“这只是一座藉由记忆封闭的居所——所有的只有记忆而已。”

Gustave悄无声息地放开了Olivier的手,不自觉地去够身侧的手枪。军旅生活所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非常不对。但他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就像有谁往手稿上泼了一盆水,只留下模糊的笔迹给他。

他默默地退后,留出P9的最佳射击距离。

“我只想听到实话。”

“没用的,即便你开枪,也没有办法让你走出去,Gustave。”Olivier强抑着悲哀的语声在继续,“我无法走出这座教堂,所以我无法为你指引离开森林的道路,你可以和我在一起,扔掉武器,在神的庇护下度过你应有的余生,或者,”那声音顿了一顿,“知晓最后的真相。”

Gustave抽出了P9,瞄准Olivier的头部。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简洁干净的动作说明了一切。他冷冷地看着这个过分真实的幻觉,手指已经靠上了扳机。

“停止在我的大脑里继续这样的把戏。他死了,这句话我会继续重复千万遍。即便开枪意味着我的灵魂再死一次,我也会这么做。

“不要挑战我的下限,让我醒来,或者消失。”

Olivier换了一只手端着烛台。借着这点光线,他终于看清了对方手指上的痕迹——那不是什么墨水印迹,那是干掉的血痕和伤口,交错躺在Olivier的指尖。

Olivier凄然地看着Gustave,冰蓝色眼瞳在烛光掩映下显得黯淡不清,“……你还无法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你并不是在梦中,而是已经死去——”

Olivier带着伤痕的手缓缓指向他胸前,他惊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那一片已经完全被血迹浸湿,甚至染满半个身体,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口所积蓄的痛苦到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感受或者呻吟,枪支随着失去重量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感到Olivier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体,那双眼睛依然在注视着他,看他渐渐变成一朵白玫瑰。Gustave的视线开始涣散,他没有了半分力气。眼睛将要合上的一瞬间,他感到嘴唇上落下了一个白麝香味的吻。

“等待算什么,只要还有爱所给予的希望存留,就已胜过永恒的死亡和孤寂万千。”

(7)
我的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顺利很多。
感谢父亲给我的聪明脑子,我比同龄人早了一年,拿下笛卡尔巴黎大学的化学和医疗硕士。我的导师对我总是抱着一种莫名的兴奋,经常拿我和他以前教过的另一个学生比较。看在明年要跟着他攻读博士学位的份上,我倒是不介意。
我现在更介意的,是拿什么搭配这件法式衬衫。该死的,为什么学校这么热衷于举办酒会和晚会?
手忙脚乱地跟着视频教学打好了领结,整理好衣领。鞋子,没问题;手表,没问题;上帝,我没有袖扣——
“冷静,Alexis,冷静。”我对自己说。现在去买一对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找室友借一对?我不觉得室友们会有这东西。
等等,我有。
我犹豫了。我实在不想用那对袖扣,塔的意义太重了。况且它更像是一对华丽的宝石,我不想把自己装扮的像个花花公子。
“Alexis!快点!我们要迟到了——”同学在门口大喊。
“马上!”
好吧,一次,就一次。我认命地把它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它们依旧闪闪发光,银底座也没有氧化的迹象。当然啦,我养护得很好。
“啊,Flament!”
刚一进门,我就被导师拉过去,很明显他已经喝了不止一杯香槟。“来来来,你一定要见见我们未来的小明星。Flament,这位是Lera Melnikova博士。博士,这位是Alexis Flament。”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她关于免疫学的论文被我引用在答辩里不止一次。但我怀疑,她也认识我。向天发誓,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在听到我的名字后,眉毛都要飞进她火红的短发里去了。我慌张极了,我做错什么了吗?是领结系得很丑吗,还是领子很乱?
“幸会,Flament先生。”她伸出一只手,有力地和我握了握。我能感觉到她虎口的茧,那是经常开枪的人才会有的——博士喜欢射击吗?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我去看看其他学生去。”太好了,他终于走了。
“所以,你准备攻读医疗博士学位?”她的表情躲在了香槟杯后,没法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容。
“是的。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化学学位。”
“一次申请两个?很有野心。”
“呃,我想我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吧,我的导师经常念叨什么他过去的学生有多么厉害,拿下了三个博士学位两个硕士学位……什么的什么的。”Melnikova博士正用一种猛禽的目光审视着我,脸上那道疤让她看上去更像个捕食者。我感觉我的汗在疯狂往外流。
“我想我知道那是谁。”她的确在笑。但不是嘲笑,更像是在提到一个老朋友之后流露出的怀念。“你认识Gustave Kateb吗?”
从她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不亚于被闪电劈过全身。我瞬间找不到我的声音,舌头团在口腔里,打成一个死结。
“.…..您认识他?”良久,我憋出这几个字。
“对。老朋友了。”她放下香槟杯,自然地半靠在吧台旁。“我想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是你的确有你父亲的眼睛,Alexis。”
“……您是怎么认识他们的?”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子去全是一串串的问题:为什么父亲从未提起他们的关系?她又是怎么认识这两人的?他们是同事吗?还是战友?

Lera Melnikova看了一眼惊愕到说不出话的Alexis,莞尔一笑。生者们或怀揣希望或饱含痛苦,迎接新的一天;逝者永远地停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等待六尺之上的人讲述他们的故事。听上去不是那么公平,但这是她能为曾经的朋友们做到的全部。
“这就要从很久之前讲起了……”

【狮医】1953》有2个想法

  1. 刚刚失恋,伴着bgm,最后几段泪崩了好几次。他们生离死别的悲情韵味深长,值得我的眼泪。现实的背叛和谎言,不值得。

    1. Hi!非常谢谢你的喜欢,也很抱歉听到你失恋这种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形式的爱,或许你失去了亲密关系的爱,但你依然还有宇宙对你的爱,还有我这个陌生人对你的爱。尽管我们素未谋面,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明天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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