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防】一个叫马克.钱德勒的男人决定去死(2)

警告!!!!!

【细致的抑郁症描写】

如果此文让你不适,请立即停止阅读。

不要对号入座。

如果对自己的情况有怀疑,请一定积极寻求亲友、社会、医生等人的帮助。

“好的……我们的谈话还剩下十分钟,你想再聊聊什么吗?还是你想让我总结一下?”

马克躺在皮质躺椅上——有点硬,他更喜欢以前那个柔软的布艺躺椅——盯着咨询室的天花板,光是他能看到的地方就有两处漏水。“或许有时间你应该检查一下水管,”他冲着天花板说到,全然不顾坐在他右手边的咨询师,“你的天花板有点漏水。”

“啊,这个,”咨询师摘下眼镜,“你不是今天第一个提醒我的,我明天会找人看看。”

“你还得重新漆天花板。”

“估计是的;也好,顺便把灯也换了。”

“我上个周末打算自杀来着。”

他清楚地听到两只镜腿叠在一起又打开的声音,看来接下来的十分钟不会很好过。马克依然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的地方,像是在试图用目光漆过那些水渍。“我准备好了遗书,打算吃完早餐就泡在浴缸里割腕。”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

“没有。”

“为什么呢。”

“我的邻居给了我一只兔子。”

“哦?”他的咨询师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用带着点俄国口音的英语问他,“那你现在养着这只兔子吗?”

“对。”

“所以这只兔子让你改变了主意?”

“没有。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三月兔先生,但我总不能就这么丢着他不管。”马克终于放过了那块水渍,偏过头打量坐在另一张扶手沙发上的咨询师,后者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想我还是会去死,只是现在我的计划完全乱了,我得花很多时间重新规划。”

“‘三月兔先生’?”

“那只兔子的名字——邻居女儿起的,我觉得很合适。”

“嗯哼。”咨询师放下笔,“药物呢?有按时吃吗?”

“……周末我停了两天的药。”马克清了清嗓子,视线回到那片水渍上。它们看上去还挺有趣的,有点像澳大利亚在地图上的样子,“不过我现在有正常服药。”

“马克,”咨询师把笔和眼镜都放到一边,前倾身子对他说,“作为你的咨询师,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我也很抱歉你独自一人经历了这些——”

“你不需要道歉。”马克快速地偏过头打断他,又在下一秒把视线收回去,“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周围有什么人可以说得上话的吗?什么人都好,只要是在你觉得紧急的时候可以不让你一个人待着的去处。”

还有谁呢?马克盯着水渍,图形在他眼里慢慢从澳大利亚变成了三月兔先生的模样,詹姆斯夹着兔子吵吵嚷嚷冲进他家厨房的画面浮上眼前。詹姆斯像是随时愿意来一段社交谈话的人,但问题是,那个时候他有勇气去敲门吗?

“也许吧。”

“你确定吗?”

“不确定,只是也许吧。”

“……尽管如此,我希望当你下次遇到类似的事,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咨询师边说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马克注意到今天他选了条带佩兹力花纹的领带,“不要担心你的行为会是打扰,这是我的职责。”

“谢谢。”马克模糊地点点头,躲着咨询师的眼神接触离开咨询室。前台的红发小姐确定了他们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后叫住了他,然后从办公桌下掏出满满一盆子的糖。

“最近有不少妈妈会带着小孩子过来。”姑娘俏皮地偏着头望着他,“你可以拿一点尝尝,帮我们做点口味上的建议就更好了。”

马克有些呆呆地伸手,在像是用鱼缸做容器的那盆糖里随手抓了两包软糖。他挑了一颗不是那么五颜六色的塞到嘴里。是桃子味的。

“很好吃。”他努力地给姑娘一个微笑,姑娘回给他一个更大的笑容。他带着桃子味的软糖走出室内,在伦敦春天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双眼。

也许是因为桃子味的软糖的确很好吃,也许单纯因为他太久没有故意摄入这么多糖分,此时此刻,马克突然开始想念奶奶以前会烤的饼干,里面还会带着巧克力碎或者坚果。黄油香气的回忆涌上脑海,他不由得有些难过——很久没有人会笑着揉揉他的头,跟他说“照顾好自己”。伦敦地铁内的暖风很快吹干了他略微湿润的眼角,几十年不变的车内广播提醒他该下车了。他搓了搓脸,往Tesco的方向走去。

于是马克就这样有些无助地站在自家厨房里,面对着一桌子的材料,和沾着两三个面粉指印的平板电脑,播放着如何做曲奇饼的教学视频。他笨拙地学着视频里的姑娘,努力让挤出的面糊形状接近曲奇饼的样子。虽然看上去像什么垮掉的奶油蛋糕,至少还能吃。手环在他挤完最后一朵曲奇的时候震动两下——该吃药了。于是他把托盘放进烤箱里,设置好定时闹钟,就着手边剩余的半盒牛奶吞下两片文拉法辛。马克打算一边回复邮件一边等曲奇出炉,至少在他因为药效昏睡在沙发里之前是这么想的。只是15分钟而已,他意识涣散地想,定时闹钟会把自己吵醒的。

然后他就陷入了睡眠。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迎上他的是某个男人的脸。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轻拍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在对着什么人大喊:“简……没事了,他醒了……不用打急救了,去打电话给汤普森医生……嘿,嘿,伙计,听得到我吗?”

“詹姆斯?”马克迷糊地盯着自家邻居,“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厨房烧起来了,甜心。隔壁英格拉姆太太差点叫了火警。”

厨房……厨房……该死的,他的曲奇——

“喔,喔,慢点,伙计。”詹姆斯扶着从地板上爬起来的马克,后者觉得自己脑子里至少有一海票猫狗在互殴。

“我怎么会躺在地板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来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厨房里闻上去像是加州大火。”

“我本来想烤曲奇饼来着……”马克扶着沙发缓缓坐下,脑子里那一票猫狗打到了前额的位置,突突地撞击着那里的痛觉神经。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递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接过来,“谢谢”,他说,抬起头看到简对他微笑。

“汤普森医生还有十分钟来。”简说。马克连忙挥手,“不用了,我没事的。”

詹姆斯抱着手,像教官对新兵训话一样盯着沙发上的马克,“你一个人昏倒在自家地板上,你当然有事。”

“我只是太累了。”马克又喝了点水,“谢谢,詹姆斯,但是真的不用。”

“你确定?你看上去真的不好,伙计。”

“我确定。”马克站起来,往他那个受了难的厨房走去。詹姆斯在后面吵吵嚷嚷地跟着,“既然你说没事那就没事吧。不过先提醒你,你的厨房差点就没了,所以不要抱太大期望——”

好吧。马克想,詹姆斯说的是真的。他的白色烤箱整个烧成了黑色,连带着遭殃的还有靠近烤箱的半面墙,还有一部分天花板。他的邻居还跟在他的身后制造画外音,“……墙也不得不粉刷了,柜子那些部分没烧起来的话漆一下就好……这些还能用吗?呃,看来不能了……所以,晚餐来我家吃吗?”

“什么?”马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一直在和他说话。

“拜托,你该不会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做饭吧?”詹姆斯指向那些罪魁祸首——曲奇,或者说,曾经是曲奇的东西,已经只剩下黑色的碳的部分,“反正也不麻烦,意大利肉酱面而已,多煮点面就行了。”

“可是——”

“来吧。”詹姆斯一手环上马克的肩,拍拍他的胸膛,试图把他往一墙之隔的自己家拐去,“再说了,简会比我更高兴见到你,嗯?”

他不懂得拒绝。马克有点尴尬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的好意。于是他只好点点头,跟詹姆斯说“我马上就来”,自己溜回房间里大口地深呼吸,好像要把屋子里的氧气吞尽一般。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胃里奇怪地不舒服,说不清是因为厌恶自己连烤饼干都能搞砸,还是因为马上要去别人家里吃饭感到紧张。马克冲到洗手台前,接了一捧又一捧的凉水往脸上拍,嘴里依然在大喘着气,还差点把自己呛到。抽屉底部那把刀片莫名奇妙变到了他的手上,他死死地盯着不足自己手指一半长的刀片,又看看镜子里同样拿着刀片的倒影,又看看刀片,又看看倒影。

“不。”一个声音在浴室里大声地响起,“不。”马克对着倒影大喊,“不。”倒影也对着他大喊。

于是他和他的倒影一齐把刀片再次丢回抽屉底部,然后狠狠地关上,像扼杀一株坏在土里的幼苗。

“晚上好,钱德勒先生。”

简替他打开门,站在玄关处对他微笑。他努力还给女孩一个同样真诚的微笑,虽然不怎么成功就是了。简带着他穿过门厅,径直来到厨房;在那里,詹姆斯正在料理台前悠然自得地翻炒着肉酱,锅中煮开的水汽混着番茄的酸甜味儿铺满整个厨房。这和隔壁那个已经烧焦的厨房一点都不像,马克细细打量着,他的厨房里不会有柔和的灯光,冰箱上不会有家人的照片和孩子的画,餐桌上不会堆满了小半的书本和纸张,储物架上不会有新鲜的巧克力饼干。他的厨房里没有生活。

“啊哈,马克。”詹姆斯一手举着锅铲一手举着炒锅,转过头跟他打招呼,“你没有什么食物过敏吧?”

“没有。”

“那太好了。”

“来点茶吗,钱德勒先生?”简问到。

“当然好了。”

詹姆斯把意面捞出来,放在一旁滤水,“简,不要把你的书堆得到处都是,去把餐桌收拾收拾。”

“嘿!”简甩了甩头发,“这里的一半书都是你的!”

“那还有一半是你的。还有你的作业,还有你的草稿纸,那些可都是你的。”

“暴君。”姑娘嘟囔到。马克就坐在旁边,手上捧着加了糖和奶的红茶,有些好笑地看父女俩继续下一轮的斗嘴:今天该谁洗碗,谁没有做好垃圾分类、把纸壳和厨余垃圾混在一起。他在听到话题扯上“花园轮到谁去浇水”的时候望向窗外,是了,这就是三月兔先生闯入的玫瑰园了。欧洲的春天来得晚,各式各样的蔷薇科植物们才刚刚冒出小小的花苞;比起马克光秃秃的草地,詹姆斯明显才是那个更懂园艺的人。加了洋葱和百里香的意大利肉酱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配着些许沙拉菜。马克的味觉在尝到的第一秒就被点亮了,连带着他的胃和食道都像是被祝福过一般。“味道如何?”詹姆斯坐在圆桌对面打量着他们的客人。

“非常好。这是我来伦敦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意面了。”

“瞧,甜心,”詹姆斯得意地对自家女儿笑,“这世上还是有人喜欢我的厨艺的。”

“我对你的厨艺没意见,”简卷起一叉子的意面,“我对你展现厨艺的态度有意见。”

“是我在赐予你食物,而不是主和耶和华,所以你去洗碗是应该的。”

“我来帮忙好了。”马克抿了一口茶,“呃,今天麻烦了你们一天,至少这是我能做的。”

简扬起眉毛,嘴上说着“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晃着脑袋的俏皮样却是谁都看得出的。“那你自己和这位女士商量了,”詹姆斯说,“先提醒你,她才是这个家里的暴君。”

“暴君”女士咯咯笑了几声,又把话题引到了今天差点叫了火警的英格拉姆太太身上。马克看着詹姆斯如何快速且优雅地处理完盘子里的食物,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他下意识以为是枚婚戒,不过式样太古老朴素,更像是代表什么家族传承纪念的戒指。镶嵌在中央的祖母绿安静地闪着光,不错的切割工艺,马克独自想着,而且很衬詹姆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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