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Bonjour, notre lion.”(早上好,我们的狮子)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混蛋。’”Emma叼着半块焦糖饼干,头也不抬地说。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有早餐的。”
“那是因为你睡过了,混球。”Emma终于放弃了嘴上的小饼干,太甜了。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视线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哥伦比亚咖啡豆的酸味适当地中和了嘴里的甜味风暴,她又满足地缩回沙发,大半个身体半倚半坐在柔软的天鹅绒衬垫上。今天她穿着一身白色亚麻长裙,披着一条驼色和灰色的羊绒披风,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散着,像个画报里才有的法国女郎。另外一个沙发上坐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略显紧张地看着Emma,从发型到衣着都透着一股社会新人的调调。Kateb家什么时候招人这么随意了?
“这是谁?”Olivier用下巴指着年轻人问。
Emma从纸张上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Julien,给这个混球自我介绍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几乎是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赶忙向Olivier伸出手,“您好!我叫Julien,呃,Julien Nizan”
Olivier怀疑地握住年轻人的手,手指上唯一的茧子估计是握笔时磨出来的,虎口和手掌细腻得像新生儿的皮肤。他放下手,指望着Emma给他一个解释。
“Julien是来给Gilles帮忙的,家里的法律小事归他管。”沙发上的女人拖着长长的调子,还在一张张地翻阅文件,“求你别一见面就搞得像要送份子弹当见面礼一样,这年头找个靠得住的法律顾问很麻烦的。”
“你给他们家干了多久了。”Olivier活像个教官,抱着手审问面前的年轻人。
“呃,马上三年了?”
“手上都经办了那些案子?”
“呃,这个……我不确定我能——”
“Flament,”Emma终于从沙发上坐直,绿色的眼睛里投出恶狠狠地警告,“够了。”
“这些没问题,我会让Gustave签字的,你明天来拿就行。”房间里唯一的女士站起身,把文件放进公文包。Olivier皱起眉,“Kateb不在吗?”
“他在城里,和Kateb夫人一起。”
“噢!对了!伦敦的事——”Julien突然大叫一声,又很快闭上嘴,活像个担心过不了实习期的新人。
“我会告诉他的。”Emma挽上Olivier的手臂,“Oli,送我出去?”
他们走下螺旋状的楼梯,Emma的皮鞋后跟清脆地敲击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让Olivier想起旧时贵族家里大管家穿着的特质皮鞋,每一声脚步都在提醒其他佣人们不要偷懒。走廊一边挂着Kateb家历任主人的画像,欧洲大陆秋季脆生生的阳光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些画像,尤其是现在——为什么画里的每个人都在用鄙夷的眼光盯着他?
“刚才那小子提到伦敦的事,有什么问题吗?”Olivier转过头面向Emma,试图忽视掉墙上Gustave的祖祖辈辈。
“你对James Porter了解多少?”
“不算多。西欧的军火贩子,听说搞情报很厉害。”
“他就是欧洲整个情报网本身,军火生意完全就是个兴趣爱好。戴尔加多家族四个月前的坠机知道吗?”
“略有耳闻。”
“S.A.S和MI6同时找上他,花大价钱买航班路线和起飞时间,最后他卖给了S.A.S.,南美洲最大的毒品头头就这样没了。”
“我记得以前他是我们的供应商之一?”Olivier停下脚步,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抬头刚好和墙上的Gustave画像撞上视线——该死的。
“不再是了。德国人给我们的价格划算得多,交通也方便。这次是他叫我们过去,说是有东西给我们。”
“你不担心这是个圈套?”他故意往画像的方向吐出长长的烟雾,不出意外地看见Emma叉着腰抗议。
“他们没有和我们对着干的动机,除非他们想学政府那套搞脱欧——你个混蛋,不要在走廊里抽烟。”
“为什么?”
“Alexis喜欢往这里待着,你想让那孩子抽你的二手烟吗?”
行吧,理由充分。Olivier把香烟掐灭,连着剩下的小半包烟都交给了Emma。后者接过来,把烟塞进公文包,香水的果味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拍上Olivier的脸。她真的太像Gustave那只猫了——它叫什么来着?巴斯特?
“明天过去,你不用负责什么;Porter点名叫我过去,估计是想还之前的人情;他要是想谈生意上的事,有Julien当法律顾问。”语毕,她咬了咬下唇,手臂抱在胸前,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想问我和Kateb的事。”Olivier对上她犹豫不决的眼神,帮她说完了句子。
“对,没错。上帝,对不起,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我不该多问;但是扯到Alexis我还是忍不住。”Emma一把放下胳膊,像是得到了解脱,“你真的要把这孩子带走吗?”
“我就是为了他回来的。”Olivier双手插进口袋,略显心虚地站在走廊尽头。
“我不知道你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毕竟在这里待了八年,这么唐突地离开对他好吗?”
“Emma,我理解你的担心,我也真心感谢你对他的照顾,”他鼓起勇气正视女士的目光,即便他知道没什么好怕的,“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家,他和我也不属于这里。”高大男人的舌尖突然泛起一丝苦涩,说不清是烟草的余味,还是事实带来的痛楚。
“去和他谈谈,Oli。他是个大男孩了,这种事他有知情权。”
“我知道,我知道。”Olivier这才意识到,他到现在还没机会见到Alexis。Kateb把他藏到哪里了?
“别傻,他还没放学呢。”Emma好笑地看着Olivier脸上的表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把他软禁起来了吧?”
“谁知道呢。”男人咕哝着。
“话说回来,Gustave对这件事什么态度?他今天一早就让人给你们收拾东西,似乎很急的样子。”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走出城堡,踩上精心打理过的小石子路。Olivier没有接过女士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拖着脚步走,弄得脚下的石子沙沙作响。石楠在他们两侧怒放,白色的小花趁着秋季最后的温暖笑得灿烂。
“我不知道。”Olivier依然低着头说。
“什么叫‘你不知道’?”
“昨天我们……吵了一架。我跟他说除非他不在乎我会拿非洲的资源另起炉灶的可能,不然Alexis必须跟我走。”
Emma突然停下脚步,Olivier直到走出几步远,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棕发女士怔怔地站在原地,拿着公文包的手似乎在颤抖。
“怎么了?”他凑上去问,伸出一只手准备接过她的包。
“Olivier Flament……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告诉我,”她抵到男人的面前,仰着头,嗓音里压着愤怒,绿色双眸的底部是一团冰冷的怒火,“向我保证你没有这么对Gustave说。”
“我说了,我也是认真的。”他退后一步,“我只想回到Alexis身边,其他的我不在乎。”
“你怎么敢……在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之后……你怎么敢!”Emma咬牙切齿地撞开Olivier,大步往城堡大门走去。
“Emma,Emma!等一下!”
“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Emma不得不停下来,甩开男人抓在他胳膊上的手,“你以为他这三年过得容易吗?他给你挡住了多少流言蜚语,给你铺平了回来的路,去你的,他为了你甚至和自己叔叔闹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帮额头上已经抹了一半临终油的老东西,从你搞砸了的那一刻就打算把继承人的位置抢过来,然后往你的额头上送枚子弹。你觉得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你的实力?嗯?”
Olivier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Emma快速用指肚擦掉眼角的水汽,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皮筋,盘起散在脑后的秀发。片刻之后,那个Kateb家的Emmanuelle Pichon回到了女人身上——她可以给你一个鲜艳的吻,也可以在下一秒对着你的胸口扣动扳机。
“我知道你仍然爱他,所以你听好了,”她直直地站在男人面前,像希腊神话中的女神:美丽、强大、令人生畏,“记住今天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想想这值不值得你这么做。如果你真的想要背叛他、背叛我们,我一定亲手把那枚欠了三年的子弹嵌上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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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太阳还是落得很晚,当Olivier从巴黎市里拿回他的东西回到让瓦赞城堡时,落日绯红色的光芒正把城堡前花园的灌木丛拉出不可思议长的影子,晚风中还有些蔷薇的气味。
“Oliver。”女管家Maria为他开了门,他走上去,亲切地给她一个贴面礼。比起管家,她在男人眼里更像是位温柔的长姐,即便这十五年来她依然习惯于用中东人的方式错误地喊Olivier的名字。棕色皮肤的女士接过他手上的摩托车头盔,“啊,你开车出去了?”
“去拿点东西。”他说。Emma离开没多久,他就回到安全屋,把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带回来——几件衣服、护照和现金、两包香烟、Alexis九岁生日时的照片,“对了,有人用过我的摩托吗?我开出去的时候油箱都是满的。”
Maria低下眼帘,声音故意放低了些:“Kateb先生一直在定期保养它,上周他刚让人加的油。”
Gustave。昨晚男人痛苦的样子第一时间冒出脑海,他用舌头抵住上颚,把喉头的酸楚吞下去。Maria问他要不要和大家一起用晚餐,他礼貌地拒绝之后,往后花园走去——他无法这个样子面对Gustave。
直到走到湖边,Olivier才停下脚步,不时有几只水禽掠过泛着血红余晖的湖面,准备往更暖和的地方南迁。苍凉壮丽的、维京领地上刮来的风很快吹散了鸟类归巢的呼唤,明天可能要下雨,他模糊地想,嘴边的烟雾也被吹得四零八散。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在低矮繁茂的灌木和高大的接骨木之间看见了Gustave,后者和他一样,长远地凝望着这片属于他们将近一个世纪的土地。也许是夕阳下的错觉,也许是树阴刚好盖住了视线,Gustave的鬓角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很多,背微微驮着,眼角多了几根他不认识的皱纹。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灌木丛和接骨木填满二人之间的距离;偶尔能听见沼泽里的蛙鸣混在晚风中,带着一点白日的温度,轻轻扯起他耳边的碎发。
Olivier放下手中抽到一半的烟,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命令他走过去,跟他道歉,给他那个缺席了三年的吻,告诉他自己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然而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这么做——他现在又算是他的什么人呢?爱人吗?伙伴吗?他的教子的父亲吗?自从昨天他不知廉耻地威胁他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他抬起手掸掉烟灰,任雾气闷在肺里打转。
“Gustave。”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他们同时转身,Alexis Flament穿着藏蓝色的学校制服,单肩背着书包,一头和他如出一辙的脏金色头发被男孩抓得乱糟糟的,却也不难看。Olivier下意识地往树丛后躲,Alexis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径直往Gustave身边走去。他的男孩真的长大了,个头快和他的教父一般高,修长的手臂上挂着个布袋子。Olivier看着Gustave自然地搂着男孩肩在长椅上坐下,男孩随意地把书包丢在脚边,像是他们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你今天回来的晚了些。”Gustave说,语调里是专属给男孩的温柔。他也许才是那个合格的监护人,Olivier在接骨木的树荫后想,他才是那个尽职尽责的父亲。
“足球队的选拔耽搁了一会儿。”男孩又抓了几下挡住视线的头发,露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冰蓝色双眼,眼底是他没有的朴实单纯。
“哦?怎么样?”
“我通过了。”Alexis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虽然踢得不算很漂亮,但是教练还是想给我个机会试试。”
Gustave也跟着快活地笑起来,骄傲地拍拍男孩的背。布袋子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然后钻出一只铁灰色的猫。“啊,巴斯特。”他把蓝猫抱起来放在大腿上,巴斯特优雅地跳到地面,开始自顾自地舔毛,“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大门的地毯上。对了,Maria说papa回来了。”
Gustave的身子一怔,又很快坐直。他沉吟片刻,拿出面对生意时的语气回答教子:“是的。他昨晚回来的。”
“那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孩子。”男人伸手摸了摸猫咪的头顶,借此躲开Alexis过于炽烈的好奇目光。
“他还要回非洲吗?”
“我希望他不会。”
男孩刚张嘴还想说什么,Gustave就打断了他,“Alexis,”他严肃地喊了一声男孩的名字,“你父亲想带着你走,可能下周这事就会定下来——你的学校不会有变动,这个我可以保证。”
“为什么?!”Alexis从长椅上跳起来,吓到了一旁的蓝猫。“他为什么要带我走!我都没见到他!”
“这是我和他商量好的事,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Gustave听上去像是苍老了很多,Olivier差点没忍住从灌木丛后跳出来。男孩依然情绪激动地大喊:“我在家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Alexis——”
“——他以为他是谁!三年来没有一点音信,凭什么我要听他的,我才不走!”
“Alexis!不许你这样说他。”
“您明明知道这些!您明明和我想的一样!为什么还要护着他!”Alexis抓起书包往肩上一丢,抱起巴斯特转身往屋子里冲去,“他配不上您这样护着他!”
Gustave长叹一口气,也跟着走回室内。湖面上淡薄的雾气缓慢飘散开来,染向岸边的草丛;没有繁星,也没有月亮,宅邸各处亮起了灯,云层开始缓慢积在他们的头顶上。Olivier感到脖颈肩略微的寒意,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准备找Maria要回他的摩托车头盔,离开让瓦赞城堡。
(5)
“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审讯室里四周都是填充泡沫,再加上头顶上冰冷的LED灯管,让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疯人院。他没有说话,抱着手臂瘫在椅子上,无所谓地看着桌子另一侧的男人。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警官,光是文件夹上别着的玳瑁钢笔,就不知道值普通工薪阶层多少个月的工资。男人打开厚厚的文件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Olivier Flament,无证驾驶,街头飙车,两次入室盗窃,两次飞车抢劫……”
“但现在的情况是——”男人“啪”地一下合上资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闯进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偷了些什么;你的团伙把你一个人丢在现场,弄得警察抓到个人赃俱获。听说你还击昏了四个安保人员?身手不错。”
Olivier抬起眼皮,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后,终于好好打量起面前的人:中年白人,上层社会口音,头发被打理的整整齐齐,笔挺的西服袖口下隐约能看见皮质表带——百达翡丽?这种有钱暴发户怎么会坐在他面前?
“我有权见律师。”Olivier对着单向玻璃大喊,男人轻轻笑了笑,弄得Olivier不悦地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不会有律师过来的。”他说,“你的律师已经在你面前了。”
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深,这算什么恶劣的玩笑吗?“先提醒你,我可付不起咨询费。”
“我不需要你的咨询费。”男人站起身,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不锈钢桌面上,用双指推到Olivier面前,“我是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的。”
他拿起名片,上面没有花里古哨的LOGO或者彩色印刷体,白色的小卡片上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男人的名字:Gilles Touré,律师。
“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闯进什么地方了,对吧。”Gilles好笑地看着男孩一脸疑惑,“简单来说,你是这几年来第一个成功找到我们安保漏洞的人。如果你能跑得再快一点,说不定这票真能得手。”
然后他从Olivier身边走过离开房间,留下淡古龙水的味道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考虑清楚了就给我打电话,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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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下扳机的一瞬间,Olivier脑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过多的思绪,没有紧张,没有愧疚,除了手枪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疼之外,他并没有太多感觉。脑浆和血液泼得白色瓷砖上到处都是,仿佛20世纪欧洲某种行为艺术作品。他把枪交给站在一旁的Gilles,后者半倚在门框边,冷漠地见证这场处刑。
“接下来会怎么样?”Olivier问,回过头打量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不对,是尸体。Gilles把枪别回枪套,“专业的清理队会来打扫,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那他欠我们的钱怎么办?”
“房产车产该卖的卖掉;看看东欧那边市场怎么样,他老婆孩子应该能值几个钱。”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和火柴,给自己点上,“你刚才杀了这辈子来的第一个人。”
“所以呢?”Olivier双臂抱在胸前,视线依然落在那具慢慢变冷的尸体上。
“只是觉得你平静得太过分了。我见过拿着枪手抖个不停的,还有些人看着脑浆吐个不停,好几个月才缓过来。”他吐出一口烟,又轻掸几下烟灰,“你刚才扣扳机的时候在想什么?”
Olivier耸耸肩。“我能来支烟吗?”
“你这个小子。”Gilles短促地笑了一声。火柴“唰”地一声划过引纸,火焰在短小的木棍上跳动。他们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消耗烟草制品,和一具尸体一起,等着清扫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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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奔驰公务车以惊人的速度在路上疾驰,完全无视限速牌和绕道标志。它的引擎轰鸣,不停闪过一辆又一辆已正常速度形式的汽车,然后又把被吓到的司机们摁出的愤怒喇叭声远远甩在后面。三辆摩托极速地在车海中穿梭,追赶着前面的公务车。
开车的当然是Olivier。他凭着当年混街头的记忆挑着最麻烦的路线走,想尽办法甩掉后面的摩托。副驾的车玻璃已经碎得一塌糊涂,坐在那里的保镖——叫Joseph还是叫John的可怜人——早就没了气,软绵绵地瘫在真皮座椅里。后座的男人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是被吓得昏过去了还是也死透了。
Olivier能清楚感觉到肾上腺素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地往血管里流。天知道这又是哪路仇家想要他的命,居然敢这样袭击他们。红磨坊在他视线内飞过,他快速地闪过街上的游客,差点一头撞进街角的星巴克。车后传来两声枪声,打碎了后座的玻璃。操,在市区开枪,这些人是疯子吗?!
“在你右边!”车后座的男人大喊——太好了这人还没死——下一秒他就看见其中一辆摩托不知什么时候开到了平行的位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他立刻猛打方向盘,在原地调头,车尾正正地连人带车砸中摩托。他没来得及去看地上那人是否还活着,另一辆摩托从小巷里对着他们冲过来。Olivier连忙踩死油门,往环城大道上冲去。
“喂!你!”Olivier对着后座上的男人大喊,“受伤了吗!”
“我没事!”男人也对他大喊,Olivier总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声音。但他没时间扭头过去打量这人,右手腾出来往保镖的腰间枪套里摸索。
“拿去!”他把格洛克手枪丢到后座,然后又连忙双手扶正方向盘,“你知道怎么用这东西吗!”
一声清脆的换弹声回答了他,紧接着又是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干脆利落。
“你开车就是了!”
男人举起枪,瞄准了右侧后方的摩托。Olivier很想提醒他把头放低不要这么露出来不要当活靶子,但是没有必要——两声快速的枪声在他耳后爆裂,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摩托车的前轮突然炸开,重重地前翻出去,撞上旁边的护栏。然后男人坐回座椅上,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白色衬衫上隐约能看见一点血迹,中东血统的脸颊上有道短小的口子,估计是被刚才的玻璃划伤的。
Olivier刚想感叹他的枪法,巴黎“尽职尽责”的警察们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闪着警灯、鸣着警笛,试图截停他们的车。他的某个脑细胞不合时宜地跑到了另一条神经上,想着如果他们能成功把车拦到街边,那么除了持有枪械、超速、违反交通规则之外还会再加上一条——托Gilles的福,自从给Kateb家卖命之后,他就从来没时间正经考个驾照,这几年来依旧是无证驾驶。之前那辆穷追不舍的摩托看到警察估计已经溜了,现在他们的麻烦是车后呜啦啦闪着灯的执法机关。
“你能甩掉这些警察吗?”男人身子前倾,凑到他耳边问Olivier。某种过去的感觉在他的指尖点燃,他像个街头混混一样对着后视镜笑笑,“没有问题,坐稳了。”
黑色奔驰再一次加足油门,消失在巴黎和凡尔赛之间的郊区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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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Olivier用下巴指了指Gustave身边的女人,趁侍者走过时端了两杯香槟,一杯递到Gilles面前。Gilles放下手上的黑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背影窈窕美丽,黑色丝缎长礼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腰部线条,碎钻长流苏腰带和脖颈间的大溪地珍珠遥相呼应;一侧开衩大胆简洁地露出她修长的腿,如同雕塑家一刀扫过石膏的美好弧线,弄得总有几道不老实的目光在上面游离。
“怎么,你喜欢这类型的?”Gilles闷闷地笑了几声,完全不在乎Olivier投来的警告目光,“行了,行了,Gustave在你心里天下第一,可以了吧。”
“他本来就是。”Olivier孩子气地灌下一口香槟,很快又皱起眉,像审视某种病变组织一样盯着杯中的起泡液体——没有Maria的监督采购,这次的香槟都要难喝得多。
“先生们,允许我介绍一下。”Gustave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二人身边,手臂上还挽着那位女士,“Emma,这位是Gilles Touré,我们的法律顾问和财务总管;这位是Olivier Flament,负责我们所有的人员管理。
“二位,见过Emmanuelle Pichon小姐,今后她将协助我们处理海外的生意。”
“幸会,Pichon小姐。”Gilles充满绅士风度地握住Emmanuelle伸出来的手,后者还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我相信我们以后会合作愉快。”
“幸会。”Olivier也跟着和她握了握手,见鬼,这女人挨着Gustave这么近干什么?“敢问Norman Pichon先生和您是亲戚吗?”
“啊,那是我叔叔。上帝保佑他,他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我不是很伤心,毕竟他欠了我父亲一大笔钱。”
Olivier和Gilles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副脑浆和血液泼得白色瓷砖上到处都是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很快又随着室内乐团演奏的音乐消散不见。
“Gilles,借一步说话。”Gustave拍拍顾问的肩,二人离开宾客如云的宴会厅,留Olivier和Emmanuelle 在原地,往走廊深处的会客室走去。
“如果这样说会让你感觉好些的话,我对Kateb先生完全只是出于职业上的尊重。” Emmanuelle也给自己端过一杯起泡酒,一对红唇藏在香槟杯后,看不清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Olivier尴尬地清清嗓子,换来女士一声快活的笑。
“省省吧,Oli,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就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我不确定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这个份上。”男人在听到她喊他“Oli”的时候皱起眉头。
“你可以叫我Emma,我们扯平了。” 她放下香槟杯,嘴角边依然留着那点笑意,“况且,你不想知道为什么Kateb先生会把我留给你吗?”
“你是指?”
“你的儿子,我找到他了。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这孩子正在回城堡的车上呢。”
Olivier内心一惊,自从被赶出家之后,他就一直试图打探那孩子的下落;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只知道他大概在南法的某个孤儿院里,Claire一把他生下来就抛弃了他。至于面前的女人是怎么找到他的,这可能是个只有她知道的故事了。
“资料卡上显示这孩子叫Alexis,除了有点偏瘦和营养不良其他没什么问题,顺便一提,他长得真的很像你。”Emma凑上前,拉近两人的距离,红唇贴上Olivier的耳边,在其他人看来仿佛某种情人间的耳语,“不用谢我,Oli。”
他感到胸口的口袋似乎被塞进了一张方方正正的东西,女人的手指轻轻点上去,像个偷到小鱼干的猫,朝他眨了眨那对漂亮的绿眼睛。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Kateb的要求,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Emma耸耸肩,带动饱满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晃出一轮光晕,“我听说你们请了个匈牙利调酒师?我得去吧台那里看看。”说完,她踩着挑逗到露骨的红底高跟鞋离开。Olivier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掏出胸口的纸片——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男孩的冰蓝色眼睛和他如出一辙,宛如天国缀下的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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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ier从来不喜欢所谓的“社交场合”。他宁愿花一整天和儿子一起玩兵人,也不想满脸堆笑、听身边的人对艺术评头论足。然而这种事还不得不每一两个月就发生几次,仿佛上帝对他的磨难还不够似的。
比如现在。他身边这位比他矮一大截、戴着滑稽的小圆眼镜的男士已经喋喋不休了半个小时,而他真的,真的,丝毫不在乎面前的这幅画究竟是不是班克西的真迹——这些人难道不能干脆地开个价,然后他们往支票上签字,为慈善做贡献就好吗?他稍稍侧过身子,指望着新同事能救救他,却发现Emma正在房间的另一头和某个花花公子有说有笑,估计又在往人家心口上洒资本主义蜜糖。他只好转过来,继续被欧洲当代批评家折磨。
“……所以我不认为如今的艺术是道德的,至少对创作者来说不是。噢,那不是El Maktoub小姐吗?”圆眼镜先生终于安静了下来,往落地窗的方向探头探脑,“很抱歉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不过我必须去和El Maktoub小姐打个招呼……回见,回见。”
“对当代艺术有什么想法?”Gilles从背后冒出来,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坏笑。Olivier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Monty,你要是再当着我的面发出‘当代艺术’这几个音节,我可能会忍不住往你脸上来一拳。”
“随你怎么说吧。”Gilles嘴角依然挂着那几丝笑,“你见过Sanaa El Maktoub了吗?”
“谁?”
“Sanaa El Maktoub。”高大的法律顾问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阿拉伯风情的名字,“想起来什么没有?”
“El Maktoub?那不是摩洛哥最大的家族吗?”
“正是。而她刚好是老El Maktoub唯一的女儿。听说他们这几年开始从政,我们还不得不和他们搞好关系。”
“她来这里干什么?”
“好像她有好几副作品在今晚拍卖,我不清楚,素描还是摄影之类的。”
而谈话的主角,Sanaa El Maktoub,此刻正在窗边的吧台旁啜着马蒂尼,一个人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似乎完全不清楚自己带来的小小风暴。米黄色的宽版连衣裙裤让她在人群中不怎么显眼,甚至显得普通,但是从她手腕上散发出的香水暴露了一切——东方浓烈的花香和玉兰的香气透过层层人潮,霸占着小半个吧台,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茉莉公主脚边匍匐着的老虎,或者传说中神秘的东方国度。令人着迷的危险,Olivier想,就像她背后代表的古老家族。
“噢,原来你们都在这。”Emma结束了她的资本主义蜜糖行为,踩着缎面高跟鞋朝二人走来。考虑到这是个相对保守的慈善晚宴,她没有穿平常充满暗示意味的Christian Louboutin系列,所以今晚的她看上去更像只素雅的黑天鹅。Gilles给女士让开位置,以便她加入到对话中。
“刚才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可怜人是谁?”Olivier转过身,发现Emma的视线死死的锁在窗边的Sanaa El Maktoub身上。
“一个搞艺术的俄罗斯佬,听说在东欧那片挺有名的。”
“我不知道你还对学院派油画感兴趣。”
“我连艺术这个词怎么拼都不感兴趣。但是那人说他是来见El Maktoub的,这我很有兴趣。喏,你看。”
二位男士顺着看去,Sanaa El Maktoub终于放下了手上的酒杯,侧过头跟刚才“搞艺术的俄罗斯佬”笑着握了握手。萨维尔街最好的裁缝也盖不住男人手工西装下结实的肌肉,厚重的双手根本不像是握画笔的材料。Olivier总觉得那张侧脸后还藏着什么,像另一层皮,嵌在这个文雅艺术家的肌肤之下。
“你有打听到他叫什么吗?”Gilles问到。
“他说他叫Vla,但是,”Emma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你见过哪个斯拉夫人叫这个的?”
关于男人的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直到他们离开宴会,坐上回程的车,Olivier才如梦初醒般大叫出声。
“噢。”
“什么?”Emma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漂亮的眉头微微上挑。
“噢。”
“什么啊,Oli?”
“那个男人,那个你和他聊过天的俄国佬,我见过他,在新墨西哥。”他激动地拍了拍旁边Gilles的手臂,弄得后者不得不摁住他的手,让他冷静些。“你知道他是谁?”Gilles问。
“Timur Glazkov。”
车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Gilles一言不发地收回了他的手,和Olivier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Emma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绿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困惑地眨了几下,“谁?”
“Emma,”Gilles清清嗓子,花上几秒整理脑中的信息,才沉重地重新开口,“Timur Glazkov是Alexsandr Senaviev的会计,还是东欧最优秀的狙击手。他的画家身份不过是个幌子,以方便他四处打理俄国人的生意。如果他和摩洛哥人扯上关系,只能说明一件事:老Senaviev也想来非洲分一杯羹。”
“我不明白……非洲对俄国人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是已经有大半个东欧了吗?”Emma敏捷地在环城大道上避闪开一辆超速的雪铁龙主妇车,语调里倒还算是平静。
“土耳其人看不惯俄国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1】估计黑海那边走不通了吧。”
“行吧。Oli,帮我把我的手机翻出来。”
“干什么?”Olivier拿过小巧的白色圣罗兰手包,翻出女士的红色黑莓。
“联系人里面找一个叫James Porter的家伙,然后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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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第一场初秋的雨总是来得很快。Olivier坐在驾驶室里,勉强透过被雨水捂住的前窗玻璃,看Emma踩着红色高跟鞋朝他走来。她撑着一把直杆黑伞,略显烦躁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任几片寒气溜进车厢。
“坏消息?”Olivier接过女士手上的伞丢到后座。Emma拍了拍手上的文件夹,防水的牛皮纸上还有几粒水滴,然后递给身旁的男人。
“你自己看吧。”
男人打开文件夹,那个俄国人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拿起那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集市被拍到的监控画面。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没人会认错那样的眼神。
“Glazkov在摩洛哥?”
“确切的说,在马拉卡许。免得你继续问,对,只有他一个人。”
“有他一个就够了。”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转头看见Emma正就着后视镜补妆,“你有什么想法?”
“货场。”她掏出口红,用唇笔轻轻沾了点血红的颜色,“俄罗斯人在好几个港口都在搞货运集中站的事,不只是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都去过。叙利亚这几年让他们狠狠赚了一笔,如果这个时候能在西线立足,他们会在北非好过得多。”
金发男人沉默地发动车子,引擎在他们的耳边发出闷闷的低吼。雨浇透了法兰西的土地,即便雨刮开到最大功率,也只是勉强能看清面前的路。还好今天是周末,Olivier某个角落里的脑细胞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然顶着这么大的雨去接Alexis放学,估计会被堵死在环城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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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James Porter究竟是何许人也,但他就是有办法,让Gustave Kateb 和Alexsandr Senaviev“恰好”同时出现在地中海的某艘私人游轮上,又“恰好”同时出现在一张赌桌旁,手边各是几打花花绿绿的筹码玩着纸牌。
“看来今晚你的运气不错,哈?” Alexsandr Senaviev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他身后的红发姑娘顺从地拿出打火机,给这个俄罗斯的传奇教父点上香烟。荷官微微皱了皱眉头,可能是想提醒客人某条禁烟的法律,被男人用一声干笑堵了回去:“小子,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和这些西方有钱人混吗?因为没人关心你在室内抽烟。”
“Александр Иванович。【2】” (亚历山大٠伊万诺维奇)Gustave用流利的俄语称呼赌桌另一头的人,“不如我们玩点别的怎么样?反正时间还早。”
被叫到名字的人不慌不慢地吐出一口烟,眼底的冷酷和冰冷也被尼古丁烟雾半遮半掩。他掸了掸烟灰,对着荷官简单挥挥手,对方便知趣地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邀请着桌边的所有人亮出他们的资本;于是他们欣然加入到其中,由Alexsandr Senaviev背后高大沉默的男人“嘭”地一声打开伏特加酒瓶作为开始。
“Russo-Baltique,【3】”俄国人的教父缓缓灭掉香烟,语调里带着苏联式的傲慢,“世上最好的伏特加,Kateb先生。”
Gustave笑了笑,接过斟满堪比金子的酒的酒杯。“敬健康,和接下来的酸黄瓜。【4】”
Alexsandr Senaviev大笑起来,“敬健康!”然后仰头喝尽杯中的液体。红发姑娘适时地接过酒杯给两人倒上第二轮,年长的男人视线落在他的养女指尖,那里稍稍沾上些酒液。
“所以,Gustave Kateb,巴黎的小王子,你有些什么好的提议让我们再敬一轮吗?”
酒杯被再次推到Gustave面前,清澈的伏特加里裹着俄罗斯人的试探。他举到眼前,手指拖着而不是拿着酒杯,“敬非洲怎么样?”
“敬非洲的什么?野生动物们吗?”
“石油、钻石矿、金矿……以及漂亮的北非海岸线。”
Senaviev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赌桌上轻敲,啪嗒,啪嗒,啪嗒。“既然你知道了,我们就直接一点——是的,我们想和摩洛哥人做生意。这年头谁不想往非洲捞点金子呢?Gustave Kateb先生,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这种想法。”
“我有。”Gustave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接触到桃花木桌面时发出闷闷的响声。
“你拿什么来当你的资本呢?”
“我想您搞错了。”Gustave说,“是您要拿什么当做您的资本。”
Senaviev眯起双眼,等着面前的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对方看上去似乎很放松、甚至过于放松——这小子哪里来的底气,敢在他的面前得意忘形?
“Gustave Kateb,您究竟想要什么?” Senaviev问到。Gustave坐正,理了理袖口上的宝石袖扣,“很简单。我希望您不要再插手法国的事,我自会清理门户;以及,我要您在摩洛哥的港口货场。”
“恐怕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噢,就是有这么简单,先生。您最好去核实一下,不知怎的,听说某个集装箱里塞满了从利比亚来的难民,全是未成年的孩子。值班的工人发现了这事,上报给了警察,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这个集装箱是要寄到乌克兰的。另外,我知道您一直在资助我的叔叔们;他们帮您打通边境线,顺便给自己捞一笔好处。不过您这种亏本的生意还能做多久呢?”Gustave向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搭在一起,“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宪兵队正在往他们的家里赶呢。我想罪名大概会是……非法洗钱、贿赂、走私、非法持有外国护照……之类的吧。”
屋里的三位俄国人都停了半秒呼吸。“Lera。”俄罗斯人的教父喊道,红发姑娘便点点头,安静地离开房间,又很快回来。
“是真的。”Lera轻轻地说,却如同雷鸣般穿过两位俄国男士的耳朵。一直站在Gustave身后的Olivier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点乐子,毕竟这样的表情能同时出现在Alexsandr Senaviev和Maxim Basuda脸上,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事。
Senaviev的手回到了赌桌上,和刚才一样轻敲着桌面,啪嗒,啪嗒,啪嗒。三位俄国人的蓝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所有人都在等着巴黎的小王子说下去。
“当然,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跟El Maktoub先生联系,相信大家会发现这只是一场误会,顶多当局会查封您在当地的经营资质,您会有点经济损失,但是扯不到您的身上。”Gustave再次举起装满伏特加的酒杯,举到二人面前,“或者,等您找到合适的渠道解决这个麻烦时,您会发现这个地方已经被政府卖给了其他人。您来决定。”
“如果您真心想帮这个忙,我可以现在先给您160万美元的无记名债券作为劳务费,回去之后再给您70万美元作为尾款。我们的律师都在这里,只要您点头,这事很快就能定下来。” Senaviev指了指身后的Maxim Basuda,后者在被叫到时下意识地扫过一眼对面比他高一个头的Gilles。然而Gustave只是笑笑,手上还举着那只酒杯。
“我只对货场感兴趣,Александр Иванович。”
Senaviev抓起酒杯,鲁莽甚至可以说是暴躁地和面前的另外一只酒杯相碰。然后他一口喝尽这杯金子相当的伏特加,对着身后的养女挥挥手。
“Lera,把酸黄瓜和我的电话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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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还有这里,这里……”
Gustave接过Gilles手上的笔,在顾问指着的地方一页页地签上他的名字。Olivier站在他们身后,手上拿着另一沓需要Gustave签字的文件,冰蓝色眼眸扫过长桌上的其他Kateb们:Gustave的母亲,他的姑妈——很可爱的女人,经常过来和Kateb夫人喝下午茶,然后带满满一盒各种口味的中东软糖送给Alexis;他的两个瘦如僵尸的叔叔,二人都在以最恶毒的目光盯着他们的侄子——Olivier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四年前那场袭击的幕后黑手就是他们。他的两个堂妹和一个堂弟,以及堂弟的妻儿,三人其实都不怎么在乎这场家族争斗,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富裕,只不过传统要求所有Kateb家族的人必须到这张桌前坐着,看着新一任的家主签下那一打法律文件,然后正式继承这个家族的所有资源。等到Gustave终于在每一个地方都签上他的名字时,他的堂弟和最小的堂妹甚至鼓掌欢呼起来。
“恭喜,兄弟,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去吃中午饭了?我想死Maira的松饼了。”他的堂弟过来热情地拍拍Gustave的肩,健壮的身形刚好挡住自家父亲投过来的凶残的目光。Gilles带着他们离开会议室,两个叔叔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走在一群人后面;他的侄子们似乎在走廊上遇见了Alexis,三个孩子激动的大喊大叫即便隔着半个让瓦赞城堡都能听到。
“我是不是也该说一声恭喜?”等到所有人都走出了会议室,Olivier环上新任家主的腰,把两人拉进一个非常亲密的距离里。
“别闹,孩子们随时都有可能进来。”Gustave没有挣扎,只是略显不安地一直瞟向门外。
“让他们来,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关系。”金发男人低下头,吻住那片焦糖色的嘴唇。如果不是Gilles出现在门口,他们可以一直在这个吻里缠绵下去。
“非常抱歉打扰你们,”Gilles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Gustave,你的教子想问你今天能不能去迪士尼乐园玩。”
“告诉他作业做完了就可以。”Olivier对着顾问不耐烦地大喊,双手还停在恋人的腰上,“你才不觉得抱歉呢,混蛋。”
“你说得对,我是不觉得抱歉打扰你们。”Gilles笑呵呵地走开,弄得Olivier非常想给他一拳。
“你知道Alexis没什么作业,对吧。”Gustave捏了捏环在腰上的那双手,这人又胖了,他想。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最好换身衣服,没人会穿西装去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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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a,摩洛哥在哪里呀?”Alexis抱着那只蓝猫兴奋地跑过来,巴斯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扎着,男孩只好把她放到地毯上。
“在地中海的西南边,小狮子。”Olivier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猫罐头,“拿去喂巴斯特。”
男孩像来时那样,又兴冲冲地跑去找猫猫玩去了。他们在巴黎十六区Kateb夫人的公寓里,和过去的每个月一样,他们会在这里待上几天陪陪夫人。Olivier转身拿过胡椒瓶的时候刚好看见Gustave走过来,二人靠在料理台边,快速地交换一个吻。
“嘿。”
“嘿。在做什么呢?”
“奶油芦笋。是你爱吃的。”Olivier边说边往芦笋上撒黑胡椒。
“我们真的要去摩洛哥吗?我以为有Emma打理就够了。”
“我们顶多花两天看看供应商那边怎么样,剩下时间都是我们的。你要是真放心不下,让妈跟着一起去陪着Alexis。”
“行吧。俄罗斯人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应该没什么担心的。他们想在地中海上分一杯羹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么多年也没看他们闹出什么花样——你觉得呢?”
“嗯?”Gustave尝了尝芦笋,还可以加点胡椒,“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俄罗斯人会守信用吗?”
“难说。”黑发男人擦了擦手,“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在摩洛哥乱晃的Glazkov。谁也不知道他出现在那里干什么,也只有他一个人。法律层面上来说他应该做不了什么,就怕他来硬的。”
这无疑不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各种各样的难民事故每天都在地中海附近上演,各国的海关政策收得越来越紧,Kateb家族担不起失去非洲市场的风险。他们就这样在厨房沉默了一会儿,陷入到各自的思绪里。
“算了,先吃饭吧。我让Bertrand神父在那边打探一下,说不定有什么新情报。”Olivier一手端着那盘奶油芦笋,一手绕上Gustave的腰,半推半哄地把人带出厨房。Alexis还在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教父走出来,开心地把巴斯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Papa!她好瘦啊!我能一只手抱起她!”
“所以你不能学她一样挑食,嗯?”Gustave接过男孩手上一脸不耐烦的小猫,巴斯特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沙发底下,“去洗手吃饭,Alex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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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卖了他们。
这是他看见货场经理被爆掉半个脑袋之后的第一个念头。脑浆混着血喷到他的半张脸上,他赶紧趴在靠窗的地板上,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格洛克手枪。
“怎么回事!”另一个工人躲在桌后,对着他大喊。怎么回事?刚才那枚子弹偏了,所以打中的是刚好站在他面前、和他一般身高的货场经理而不是他,就这么回事。最近的制高点少说也在七百米外,有这个动机而且有这个能力的只有——
“低头!”
玻璃在他的耳边破裂开来,碎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在这两秒的空隙里,一道反光在眼角晃过,他趁着对方换弹的空隙对着大概的方向开枪,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Gustave。他一个翻滚躲过对面的子弹,在掩体后摁下接听键。
“Olivier,Glazkov他——”
“在我们这里。货场经理死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难得地沉默片刻,“无论如何,不要把场面发展成火拼,上帝,听着——”
“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有人出卖我们,他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货场。你和Alexis赶紧走,靠,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这边我们会拖着。”
“Oli——”
Olivier挂掉了电话。又一扇窗在他们面前突然破碎。房间里几个人也掏出了枪,等着他的指示。
“朝那个方向开枪!让其他人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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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是怎么撤回城里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Timur Glazkov死了。没人知道是谁的子弹打中了他,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后来赶到的警察。等到Olivier反应过来时,俄国人的半个身子已经软绵绵地瘫在了集装箱上。他自己也是几处擦伤,全身都是血,跌跌撞撞逃到市中心的公寓里,就这样站到Gustave和Alexis面前。瘦削的男孩牵着Gustave的手,半个身子害怕地躲在他的教父身后。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全是惊恐,连哭喊或者大叫的本能都忘了,死死地盯着Olivier衣服上的血污。
“跟我来,孩子。”Kateb夫人牵着孩子的手,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留他们两个在客厅待着。Gustave用那双医学院训练出的手,平稳地为他处理伤口。没有人提起白天货场上的事,尽管那支P9手枪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两人面前。
“明天我会带Alexis会法国。”Kateb的家主冷漠地说,语调里不带一点感情。Olivier痛苦地闭上眼,“不要这样,Gustave,不要用这种谈论生意的口气谈论Alexis,我们说好的。”
“你留下来处理货场的事——”
“Gustave——”
“——没有商量。”男人站起身,把沾满血污的上衣丢在一边,“我们在摩洛哥的优势彻底没了,既然你这么想自己做决定,那么我给你这个权利。
“从今天起,摩洛哥所有主要港口都得留我们的人,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也一样;我们的所有供应商都得换掉,旧航线也不能用了,至于怎么高兴出来,你自己想办法。”
“可是——”
“这不是商量。”Gustave转过身,眼底是燃烧着的怒火,“在你没有完成之前,不要回来。”
“想想Alexis,Flament,我建议你不要乱来。”
“我的儿子不是什么人质。”Olivier也站起身,用同样的愤怒回敬男人,“不要把他扯进来。”
“明天我们一早出发。晚安。”
Gustave一把关掉所有的灯,任Olivier沐浴在卡萨布兰卡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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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生活得到放松才拿起枪的,我的神灵自会救我。在另一边见到Glazkov替我问声好。再见,神父。”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带我走!我都没见到他!”
“我在家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他以为他是谁!三年来没有一点音信,凭什么我要听他的,我才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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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ent先生……Flament先生……Olivier?”
Olivier从梦中惊醒,一把抓住搭在肩上的手,借着力道将手的主人摁在座椅上,自己用身子压在上面,拔出腰间的枪——
——那里空空如也。他这才冷静下来,发现Julien Nizan被他掐着喉咙,眼里全是惊慌;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Oli,放开他。”
“……抱歉。”Olivier放开年轻人,Julien终于能够呼吸,在座位上大声咳嗽。Olivier觉得过意不去,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老习惯了,真的对不起。”
“噢,谢谢。”Julien接过矿泉水,Emma也放下了手中的珍珠柄勃朗宁,拉上保险栓。“该死的,Oli,你怎么回事,在梦里大喊大叫的?”
“没什么。”他搓了搓脸,试图甩掉刚才那个纷繁复杂又全是回忆的梦。然而只是徒劳,他越是想忘记以前的画面,那些记忆就越是鲜活;就像用手接住水,到头来终究是白费功夫。
Emma系上安全带,掏出包里的化妆袋;眼影刷沾上颜色后在眼影盘上敲了几下,抖出多余的粉,“你最好给我打起精神,还有十分钟我们就要落地了,别拿这幅样子去见英国人。”
Olivier把座椅调直,回头发现Julien还没从刚才的事故中回过神来。“给个建议,朋友,”他挑着一边眉头跟年轻人说,“下次我再在梦里大喊大叫,让Emma叫醒我就好。”
【1】指17~19世纪俄国和奥斯曼土耳其之间进行的一系列战争。
【2】这里医生用的是俄罗斯人名+父姓来称呼机枪哥,表示尊重
【3】Russo-Baltique伏特加,一瓶75万美元。
【4】指俄罗斯人喝了伏特加之后,吃酸黄瓜闻袖子/黑面包,然后大声吐气的那个习俗……
(6)
当Olivier看到英国人停在飞机外的两辆捷豹时,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真是大不列颠作风。”
“Oli,闭嘴。”Emma笑吟吟地警告他,然后接过他伸到面前的手,任男人牵着她走下楼梯。
之后就再也没有谁说话。黑色公务车平稳地驶向伦敦市区,奶白色的云密不透风地凝在空中,随时准备滴下来;偶尔能看见一点点光线刺透云层,又很快被盖住。桥下的船只时不时地响起沉闷的喇叭,钟声从泰晤士河边的大本钟传来,和过去的一个多世纪一样,准时在帝国的心脏处有力地搏动——这不过是伦敦的又一个周末。
英国人并没有故意绕远路,或是拉起车窗上的帘子,所以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Olivier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考文垂花园?”
“嗯哼。”Emma抱着她的黑莓手机,头也不抬地回应他。
很难想象,这个伦敦最中心的、全是游客和街头艺人的集市,居然藏着欧洲最大的情报头子。但这事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地发生了,而且英国人总是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不可思议一些。轿车缓缓停在了街尾的一家餐馆门口,复古白炽灯即便在白天也全部开着,工业风的招牌上挂着一把砍刀,排队的食客甚至占了半条街——Flat Iron【1】?认真的?
他们穿过吵吵嚷嚷的大厅,穿过热闹的后厨(Julien似乎对于能看到现烤牛排出炉十分激动),走上屋后的狭长木楼梯,宽阔的二楼瞬间跳进他们眼前——松绿色的维多利亚风格壁纸占满了所有的墙,鸢尾花的图案明暗交错地铺在上面;手工缝制的艳丽波斯地毯上,一对乳白色皮质沙发摆在正中央。沙发上的男人看到他们的出现,慵懒地从半倚半靠的姿势里把自己捞出来站直,还不忘系上西装外套最下方的扣子。
“Emma,ma beauté.” (我的美人)男人微笑着牵过法国女士的手,用上世纪的绅士礼节礼貌地吻上去。Emma收下了这份奉承,红唇边挑起一个优雅的弧度。“James,你真是越来越嘴甜了。”
“对真正美丽的造物再怎么夸赞都不为过,亲爱的。”
“Mark最近怎么样?”
“噢,别提了!”男人委屈痛苦地捂住胸口,像是在表演王尔德的戏剧,“上次你把他从布达佩斯接回来没多久,小甜心就又被老头子拐去做苦力了!你也知道爱尔兰人的数学有多不好,非要让我们过去帮忙算账,下周你才能见到他呢。”
“他的伤应该好了吧?”
“怎么都会好的,亲爱的,怎么都会好的。”
“太好了。James,让我介绍一下,”Emma让出身后的另外两人,“Julien,你是见过的;Olivier Flament,我们的狮子,刚从非洲回来;二位,见过James Porter。”
Olivier这才好好打量面前的人:做工考究的西装、上好油的牛津皮鞋、略显随意的站姿和整洁乌亮的黑发,这些都盖不住名为James Porter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掠食者气息;像只收起爪子的猎豹,英国血统里带给他的礼貌含蓄,能让人错误地把他归为‘无害’那类;然而漂亮的纹理下埋着的是致命的速度和力量。一双绿眼也在打量着互为同类的Olivier,却在他们视线交汇的前一秒完美地避开。Emma的话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就是欧洲情报网本身。”
“Flament?那个Flament?”James一下子来了兴趣,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和西区剧院里的演员们比一比,“无意冒犯,先生,但你在照片里看上去更高一些。”
“您也比我想象中矮一些。”
Olivier笑着和英国人握了握手,对方快活地大笑起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这么说的。但无所谓,我觉得我们似乎能谈得来,嗯?”
他们被请进了客厅旁的另一个房间,让人不得不开始好奇这栋建筑的面积究竟有多大。餐桌上的刀叉已经摆好,雕花的玻璃杯皿整整齐齐地在桌面上刮起一场小小的冰雪风暴。Olivier弄不清英国人这是在闹哪一出——他们难道不是来交换情报的吗?
“坐,亲爱的,”James帮Emma拉开椅子,又快速地对门边的侍者说了些什么,“你一定要尝尝我们新厨子的手艺,他对于火候的掌握真是神了,烤出来的牛肉简直完美;我特地让人给你准备了新鲜沙拉,今早刚从西班牙运来的小番茄——来点餐前酒吗?”
“当然好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贴心,James。”Emma端起刚刚倒满的酒杯,隔空丢给对面的Olivier一个“闭嘴好好吃饭”的眼神。
前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盐烤扇贝肉配上意大利手指面包,佐以奶油胡椒汁呈上桌;而Olivier的盘中则是另外的搭配:冷盘火腿肉盖在底部的蒜蓉面包上,半熟的鹌鹑蛋铺在最上面,简单地用手工研磨的黑胡椒粉和迷迭香做点缀。他看着James抿了一口菲诺酒,若影若现的半抹笑容藏在酒杯后面——他们才见面不过十分钟,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对海鲜过敏的?
他的疑问留到了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桌的时候。空气中还留着些许奶酒的甜味,以及从桌首的James身上散发出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焦糖香气;像品特笔下的舞台剧,所有人都在等着男人继续这场倒叙故事。黑发绿眼的情报头子夸张地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右手边的Olivier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所以,非洲?”
“非洲?”
“感觉如何?”
“挺热的。”
“我听说你们在那边的赌场和那边的天气一样火爆,嗯?你都想象不到多少我的客户愿意跑到你们那里花钱。”
“那还真是过奖了。”
“俄罗斯人就这样放你们在那边赚钱?”
Emma拿起酒杯的手顿了半秒,不过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她警惕地看向James,后者正坐在自己的王位上,像只大型猫科动物,等着他的同类做出回应。她咽下那口百利甜酒,眼神凝在Olivier身上试图警告他:别说。
Olivier没有理会Emma的警告,正正地对上英国人的眼睛:“Glazkov死了,老Senaviev只对东欧感兴趣;如果是Basuda让你来探消息,你大可以直接告诉他:少来打非洲的主意。”
Emma刚想说点什么圆场,没想到换来的是James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Olivier,Olivier……天哪,你真是……哈哈哈……你果然很能给我带来惊喜。”
他又大口地深呼吸,平复刚才笑得有些喘不上气的肺,“不,俄罗斯人和我没什么关系。虽然你猜得半对,Basuda的确有问过我这档子事,我推掉了——没办法,我也不知道啊。”他转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女士,Emma对他温柔地笑笑。James说自己不知道?拜托,连Julien都看得出他为什么卖这个人情。
“不过,今天要说的,还是要扯上某件不愉快的事。”
他像个纨绔子弟一样,戏剧性地拍了拍手,门口的侍者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又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沓文件,安静恭谨地放到在座的人的面前。James随手翻开,抬起眼扫视桌旁一头雾水的客人们。
“上周在华盛顿附近的拍卖会上,这把枪本来是作为拍品之一,结果在拍卖会开始前四个小时被人偷了。”
Olivier随着James的讲解拿起拍品的细节照片,脑后某种不详的预感在那里慢慢发芽。英国男人继续说下去:“可想而知的,监控画面什么都没拍到,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一次漂亮的入室盗窃。”
“这款OTs-03不是很常见吗?”Emma的两道漂亮眉毛挑得高高的。James摇摇头,“不,亲爱的。这把枪被他之前的主人改过,弹道更稳定,射程更远。而且它还自带一个热成像瞄准器,不是军队里那种,小巧得多,也精致得多。”
“他的前主人是谁?”
James半边眉毛上挑,目光落在Olivier身上半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才快速吐出那个名字。
“Timur Glazkov。”
Olivier抬起头,刚好迎上Emma惊恐的眼神。Julien还在仔细阅读文件后的说明,试图找到一点解释:“这看上去是个半开放的拍卖会,所以……有可能是巧合?”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接下来这个绝对不是。John!”James对着门外的侍者大喊,“把那个包裹拿过来。”
“昨天晚上被送到Mike老头子家门口的,我问过了,德国人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Monika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澳大利亚避避风头呢。”英国人站起身,接过侍者手上的纸盒子,“我想既然德国人都收到了,Kateb也应该有一份这玩意才对……”
他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丢到桌子中央。两枚铅芯子弹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是和三年前货场被袭击时,Timur Glazkov用的一模一样的子弹。
【1】伦敦一家连锁牛排店,最大的特色就是炭烤牛排。这个店不接受预约,只能现场拿号排位置,工作日的工作时我排了45分钟………..不过是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