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Oli。”
Emma追在男人的身后,走廊上再好的波斯地毯都盖不住她焦急的脚步声。
“Oli!”
被喊道名字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冲去。他不在乎刚才的突然离席有多么不礼貌,他不在乎Emma要把他拦下来说些什么。他得走,他现在就得走。
“Olivier Flament!”
Emma一把抓住Olivier的手臂,拉着他停下脚步。Olivier不得不转过身面对女士,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耐烦。
“Oli,求你了,冷静一点,好吗,”Emma的手还停留在他的手臂上,神情里透露出的甚至是恳求,“想想看,如果Gustave也收到了这样的威胁,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而且这也有可能是巧合——”
“巧合到这个份上吗?刚好在我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当年一模一样的子弹?”男人对上她绿色的眼睛,眉头皱得更深,“这世上没有什么巧合,Emma,这是后果,我们当年做出的行为的后果,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个。”
“可是Glazkov已经死了——”
“——没有尸体。”Olivier轻轻推开Emma纤细的手指,去摸上衣口袋里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看也不看就把它挂掉。“没有尸体。那天死了十七个人,没有一具尸体是Timur Glazkov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能俄罗斯人把他收走了,甚至可能掉到海里了,没有。事实就是这样,那个家伙还活着,而且他来找我们的麻烦了,顺带解决掉你的英国好朋友,顺带解决掉我们北边的好邻居。所以我现在就得走,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离开,那我走就行——该死的。”手机又嗡嗡地开始响起来,他索性摁下静音丢进口袋里,继续面向眼前的女士。
“那你有什么打算?”Emma捋了捋额前不存在的碎发,他看得出来,不安的种子也在她的脑后发芽。
“先把Kateb从巴黎接回来,他在城里面就是个活靶子;给Gilles打电话,让他马上离开现在的办公室——”
“Flament先生?”
“——还有那两个老家伙,让我们的人在监狱里看紧点,我不信他们跟俄罗斯人没半点往来。我要他们最近三个月,不,六个月的所有访客名单,还有他们的医疗人员名单;Alexis现在在哪——”
“Flament先生?”Julien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喊着,Olivier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后者拿着电话,似乎另外一头已经接通。“Pichon小姐,Flament先生,Touré先生的电话,他说他一直联系不上你们。”Olivier接过去,视角的余光里,Emma的脸上已经是藏不住的恐慌。
“是我。”
“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了。你怎么没接电话?”
“在Porter这里,不方便。”
“听着,Olivier,不管英国人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现在就得回来,出事了。”
“什么事。”金发男人忍住不让自己把手机丢出去,但是已经迟了。那枚恐慌的种子正疯狂地盘踞在他的脑子里,绞杀他的每一丝理智。他不知道自己的声线有没有在颤抖,他希望没有。
“是Gustave。他中枪了,腹部和左胸,现在还在抢救。Alexis和Kateb夫人都在我这儿,你知道程序的,马上回来。”
然后电话就被挂掉了。Emma不得不帮他拿下耳边的手机,还给一旁的Julien。她是个聪明姑娘,她知道了。模模糊糊的,他听见女士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隔了两层玻璃,“我去跟Porter说一声,马上就走。Oli,在这里等我。”他被刚才的电话钉在原地,他没法走,他哪都去不了。Glazkov,Glazkov杀了Gustave。
——————————————————————————
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们坐在车里,Emma在坐上副驾驶的第一秒,就开始在前排忙着接大概一万通电话,忙着封锁消息,忙着安抚会面被莫名取消的客户们,忙着调动人手,忙着取消行程,忙着和座位后面的Julien确定他们的帝国一切运转正常。偶尔她会摘下蓝牙耳机,给自己补点妆,整理一下头发,只有Olivier知道,那是她在高压时的焦虑信号。但他没有注意Emma已经补了多少次口红,他脑子里只在乎一件事:Gustave。
“我们为什么回城堡?”Olivier问Emma。一道道影子掠过他的视线,让瓦赞城堡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我们为什么不去医院?”
“Gilles叫我们先回去。”Emma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跳来跳去。他想大吼着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医院,但是他知道这么做没有意义。焦虑和怒气像只野兽在他胸膛里踱步,直到下车见到了Maria,野兽才稍稍安分了片刻。
“Oliver。”她说,上去给他一个拥抱。“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知道,Maria,我知道。”Olivier在她耳边回答她。“Gilles说让我们回来。”
“是的,是的。所有人都在客厅了,我带你过去”
Gilles Touré,你究竟在想什么?Olivier几乎是跑过挂满历任家主画像的走廊,他们依然在用不赞成的眼光盯着他,然后冲向客厅的大门,双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Gilles就在那里,在桌子后,在家主的座位旁站着。Kateb的两个表妹和表弟也在,三人都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Olivier走进来。还有他的叔叔们,天杀的老不死的秃鹫,像是闻到了腐肉的味道一般盯着他——这些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想着,用最恶毒的眼神回敬那把老骨头。Kateb夫人和另一位女士坐在桌首的右边,那应该是Gustave的姑妈,眼下正小声地啜泣着。还有几位比较陌生的面孔坐在最远的位置,他只认出其中一位,那是Gustave的某个远房亲戚,估计其他人也差不多。Olivier环视众人,这才意识到Maira刚才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所有的Kateb都在这个屋子里,那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Olivier。”Gilles低声把他叫过去。Olivier紧紧地咬住下唇,拉着顾问的手臂把他从后门带到走廊上去,张望一圈确认走廊上没人。胸膛里的那只野兽在不断地低吼,但他不一样了,过去的经历改变了他,他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大动肝火。所以他只问了Gilles一句话:
“告诉我这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解释,因为这怎么都看上去像是要另选家主清算家产的样子。”
“不是。”Gilles坚定地回答他,“那个位置永远属于Gustave,我们亲手送他坐上去的,还记得吗?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让那些老家伙和外人打一分主意。不,我们现在只是按他的计划走,你知道他有多少后备计划。况且如果还有下一场袭击,我们在这里比在医院安全得多。”
“所以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回到那张桌子旁边,听Gustave留下来的指示。”Gilles一只手搭上男人的右肩,那里传来的温度让人无法忽视,“即便你不相信他,相信我,Olivier,这件事我们会一起解决的。”然后他们把对方拉进私密的距离,快速地交换了一个朋友之间的拥抱。当客厅的后门再次打开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二人身上。Olivier在Kateb夫人的招呼下坐到她们身边,就在桌首右数的第一张椅子上。几位远房亲戚对于Kateb家的桌旁坐了一位外人似乎略有微词,Kateb夫人恶狠狠地用眼光叫他们闭嘴。
“谢谢您。”Olivier小声地说。
“孩子,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我仍然会把你当作我的儿子看待。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回答到,手指轻拍男人的手背,用无懈可击的优雅姿态挡住其他人不怎么友善的目光,Olivier给她一个略显疲惫但是足够真诚的微笑,然后把视线重新放到Gilles和在后面忙着翻文件的Julien身上。
“我相信大家已经了解现在的情况,”Gilles眼光放远,简单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Kateb们,“作为家族的律师和顾问,按照规定和我的客户的要求,我现在向各位宣读Gustave Kateb先生的遗嘱——”
桌旁瞬间炸开一片低呼。交头接耳声,抽气声,Gustave的姑妈忍不住继续低头哭了起来。Kateb夫人下意识地紧紧抓住Olivier的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颤抖的珍珠耳环出卖了她。Olivier觉得背脊上有一股冷气从后脑划过尾椎,又觉得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咽喉。他没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Gilles拆开那个装着遗嘱的信封。顾问拿出那几张纸,开始宣读上面的文字。
“我,Gustave Kateb,立下并承诺这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所写的遗嘱。我是Alexis Flament的监护人,Olivier Flament的配偶……”
Olivier手上受到的力突然消失,刚才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僵硬地悬在空中。手的主人眼神空洞,一对珍珠耳环还在微微颤动。
“我任命我的配偶,Olivier Flament,作为我的遗嘱和财产的执行人。如果我的配偶没有能力或不愿执行,我任命Gilles Touré作为我的遗嘱和财产的执行人……如果我的配偶仍在世,我将我名下的让瓦赞城堡和另外四处房产给与我的配偶,Olivier Flament……包括房产中的所有装饰、书籍、收藏、艺术品、珠宝和类似的私人物品;包括所有车产和未过期的保险;包括动物;包括其他不动产……我将我名下的公司的执行权给予我的配偶,Olivier Flament,包括——”
“你就告诉我们,有什么留给我们的。”桌尾的男人已经开始不耐烦,指关节敲打着黄桃木的桌面。Gilles闻言,小幅度地挑了挑眉,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纸:“我将我名下三分之一的存款捐赠予巴黎笛卡尔大学和红十字会,以帮助法国医学界的进步。”
“没了?”
“没有了,这便是全部。”
“你这是在告诉我,”男人推开椅子,站起身,怨恨地指着Olivier,随时准备翻过桌子往他脸上来上一拳,“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混蛋,拿走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就凭他?!”
“就我所知道的来看,Gustave Kateb先生将他的所有给予他的配偶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举动。”Gilles 冷冷地说,“如果您有意见,公证人就在您的右手边,您可以在这之后问他。想去做笔迹检验随时去做好了,我会给您一份复印件的。”
男人的鼻翼随着粗重的呼吸张得大大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桌子旁唯一的一个Flament,然后重重地踹开会客室的门。“操!”他大喊,半个城堡都听见了这下声响。“操!去你妈的基佬!操!”
剩下的人也都一个个沉默的离开,Maria似乎在门口和他们中的一些交谈。大概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房间里只剩下Olivier和Gilles,还有眼底闪着泪花的Kateb夫人。
“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什么时候……”
“您放心,他还在抢救,他现在还活着。”Gilles走过去坐下,拿着遗嘱的手轻轻搭在Kateb夫人颤抖的肩头,“这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如果有谁想攻击这个家,他们会在听到死讯之后立马出手。我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他们上钩。您放心,您放心。”
“上帝……上帝……谢谢你。”然后她放声大哭,双手捂着脸。Olivier把她搂过来,让夫人靠着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坚强的女士为了她的儿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不管Kateb家多么不可一世,她也不过只是一位母亲而已。几道人影在门口晃来晃去,这样也好,他们听到Kateb夫人的哭声会更相信Gustave莫须有的死讯。Gilles和Olivier的视线无声地越过夫人的肩头交会在一起,眼神里表达着各自的无奈和低落。一声短促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这场交会。Gilles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医院的消息。”
“怎么样。”
“我们把他抢回来了,他没事了。”
Olivier点点头,扶着Kateb夫人和他一起起身。
“带我去见他。”
(8)
Olivier第一次觉得医院这么安静。
在他的记忆里,医院里似乎永远办着无休无止的大学生派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闹哄哄的,而且总有那么几个人看上去醉得非常厉害;只不过真正的派对上,没人会扯着嗓子大喊,叫你带两瓶生理盐水过来。现在,他坐在咖啡机旁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走廊上惨白的灯管熄了又亮。偶尔有脚步声传过来,无一例外是穿着绿色工作服的医务人员。整层楼都被Kateb家族清空,Kateb夫人不知道还要和病房里的医生讨论多久。他只好坐在这里等着,看外面的灯熄灭、亮起,再次熄灭。
灯再次亮起的时候,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朝他这里走来,像是女神踩着祭坛前的大理石,清脆且坚决。花香混着木质的调子来到他的身边,一双黑色丝绒的Roger Vivier出现在视野里。他抬起头,无声地挪了挪位置,好让Kateb夫人坐下。年长的夫人从手包里掏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上一根,然后递给Olivier。
“医院里不是禁烟吗。”他说,手上已经接过那盒烟。
“当整间医院都是你的,那就无所谓了。”Kateb夫人笑笑,把打火机递过去,“放心,整层楼只有我们。”火光在男人手上很快地亮起又消失,几秒之后多了一口烟雾悬在他们嘴边。
“Gustave怎么样。”他问。
“还好。危险期已经过了,现在等他自己醒过来。”
“那就好。”
Kateb夫人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慢慢把肺里的尼古丁吐出来。“这孩子像是注定要接受磨难似的。”她说,然后又把烟放回唇间。
“我刚生下他的时候,就有人找上门来,当着我们的面枪杀了两个保安,就在医院门口。”她弹了弹烟灰,自顾自地往下说,“没办法……我只好带着Gustave回娘家阿尔及利亚避风头,躲了一个多月,哪都去不了,哪都不敢去。我丈夫半点音讯都没有,直到Gustave都会对着我笑了,他来阿尔及尔,开着车来接我,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回家。’他从我手上接过孩子的时候,衬衫袖口上还有半个深褐色的圆点。我没告诉他,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咖啡渍……我想你也知道,血沾到衣服上有多么不好处理。”
夫人满意地收到Olivier沉默的点头,她又弹了弹手上只剩一半的烟,灰烬无声地落在她的脚边。
“没人告诉我,嫁给一个Kateb意味着什么;但从这之后,我意识到我不仅要做一个母亲;在这个家,没有 ‘无助脆弱的年轻妇人’的位置。我的丈夫总会有无法保护我的时候,所以我开始学着怎么用枪,我学着管理这个家,我说服我的丈夫在家族的桌旁给我一个座位。等到我丈夫去世的时候——不用说抱歉,是因为癌症——我的儿子刚刚二十五岁,所以我坐上了桌旁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没有人敢反对。”
Olivier也只是安静地点点头,他能想象出年轻的Kateb夫人带着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在飞机上疲惫的样子。突然,一声微小的金属撞击打断了他的想象。他差点就忽略了这声响,但是这声音太熟悉,让他下意识地迅速抬头,迎上Kateb夫人的视线。
“Olivier,”夫人平静地说,“我想问你一点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是我希望至少不要对我说谎。当我之前跟你说‘我把你当作我的儿子看待’,我是认真的。”
“好的。”他说,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慌张。
“你和Gustave……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Olivier一愣,眼角划过某道银色的金属反射。不要说谎,好吧。
“我们没有。”
“什么?”
“我们没有。”他说,“我今天和您一样惊讶。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写,而且显然我还签过字,我们在政府记录里登记为伴侣,但是我和他的确没有结婚。相信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Olivier勇敢地对上那双和Gustave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他能看出眼睛的主人并没有相信他。
“我已经在这个家十多年了,夫人。如果我真的在说谎,那我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我只需要在宣读遗嘱的时候露面就行了。而且——这种谎言对Alexis没有半点好处。哪怕您不相信我说的,相信我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儿子的事,就像您不会做任何伤害您的儿子的事。”
他又听见了一声金属的碰撞,像是某个开关合上的声音。“好吧,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还会走吗?带上Alexis?”
“不。”他坚定地说。
“可是我之前听说你要带着孩子去非洲。”
Olivier轻轻地摇摇头,像是在甩开一些不好的回忆。
“我不会的。”
“最后一个问题,孩子。”Kateb夫人换了个姿势,把手搭在塑料长椅上。
“你爱他吗?”
“我想……是的。”Olivier终于还是撤回了视线,低头盯着脚下早已凉透的烟灰,“有一部分的我还在怪他,有一部分的我还没有想通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一部分的我想跟他道歉。中和在一起,我应该还是爱他。”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孩子。”
“谢谢您,夫人——”
“Etienne。”Kateb夫人打断了他的另一个“儿子”,“不要喊我夫人了,叫我Etienne就好。还有,别再用‘您’了,我觉得我们足够熟了,不是吗?”
“当然好了……Etienne。”Olivier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烟灰,“我去看看Gustave。”
“好的。”
然后他离开铺满淡淡烟味的塑料长凳旁,走廊上的灯又亮了起来。“Olivier。”夫人在他背后喊住他。他回过头,Etienne Kateb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没什么,欢迎来到这个家。”
他也微笑着点头致意,消失在走廊尽头。灯再次熄灭时,Emma轻轻地从Kateb夫人身后走来。
“车已经到了,夫人。”
“噢,都这个时候了。”她站起来,把烟头随手丢到垃圾箱。两位女士一前一后地走着,快要走到电梯旁时,年长的女士似乎想起了什么。
“瞧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还你。”她说,从手包里摸出那把珍珠柄勃朗宁递给Emma。后者接过来快速检查一圈——枪里上满了子弹,保险栓关着。
“您真的打算开枪吗?”Emma问,熟练地把子弹卸下来。
“如果他说错了话,我会的。”她说,一边摁下电梯的按钮。“但是现在,我很高兴我的儿子选择了对的人。”
————————————————————————
Olivier走进病房,发现病房里不止Gustave一个人。一个金色的脑袋悬在病床旁的椅背上,他走近才发现,Alexis Flament已经在扶手椅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拿着一本书。他试图把这孩子抱到旁边的沙发上去,还没碰到Alexis,男孩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Gilles……?”
“是我,Alexis。”Olivier说,坐到旁边另一把扶手椅上。
Alexis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立马清醒过来,和他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以为你在城堡。”
“之前是的。”
男孩点点头,搓了搓脸,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用慢得诡异的速度给自己灌水。Olivier知道,Alexis不想和他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学校怎么样?足球队怎么样?这些应该是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可以问的吗?他无言地在灯光下打量他的儿子,打量那张几乎和他没多大区别的脸庞。但他没有教会他的儿子如何得体地保持沉默,他也没有交过他怎么避免不必要的眼神接触。Olivier不自觉地开始好奇,这些像极了Gustave的行为究竟是怎么被Alexis观察到的。他们在这种沉默中尴尬了好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Flament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注意力放到躺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还好吗?”Alexis轻轻地问。Olivier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医生会说“没问题他会好的”,但是他做不到。耳边不断有嘀嘀作响的仪器,提醒他十多个小时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凶险。Gustave的头毫无生气地微微偏向一边,眼底的黑眼圈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他联想到那些影视文学作品的形容,“仿佛睡着了一样”。去他的,什么样的人会插满管子睡着,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想起Kateb夫人几分钟前问他的那些问题。没有任何可以铺陈开来的理由,或是什么天花乱坠的比喻;再次见到Gustave Kateb的第一秒,他就知道他的的确确爱着这个男人。像一场朝圣,他忍不住把手搭在巴黎人的手背上,然后轻轻地握住他的指节,用拇指指肚摩擦指节上每一寸纹理。对不起,Olivier的拇指划过Gustave的皮肤,心底里有个卑微的声音响起来,对不起。
“会好的,孩子,会好的。”他说,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声线有多么沙哑。Alexis选择忽略掉这点,安静地把这一幕刻在记忆中。
“那是什么书?”Olivier问,Alexis才反应过来他一直还拿着这本书。他递给男人,Olivier接过去,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小王子》。他随手翻开一页,里面没有印半个字,而是——
“是盲文版的。”男孩说,意料之中地看见父亲好奇的眼神,“以前Gustave会给我读睡前故事,但是开着灯我又睡不着……所以他买了盲文版的,这样他不需要开灯就能念给我听。”
Alexis把书拿了回来,翻回刚才的页码。“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吗,我觉得我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不知道……我希望他能听见——他能听见吗?”
“也许会。试一试总是无妨的。”Olivier说,“继续念吧。”
男孩把手指抚上凹凸不平的圆点,摸索着,片刻之后继续刚才的故事:“‘我在找朋友。驯养,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早已给人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狐狸说,‘意思就是,建立一种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跟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一直狐狸,跟成千上万的狐狸毫无两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么我们俩就彼此互相需要,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在你看来,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狐狸没说下去,盯着小王子看了好久。
“‘请你……驯养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是……’”
Alexis清了清嗓子,胡乱地揉揉眼睛。Olivier一手搭在儿子的肩上,他能感觉到衣物下的身体在颤抖。
“‘可是……’”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到纸张上,滴到停在凸起圆点的指尖。男孩咬住下唇颤抖着抽泣,声音呜呜地闷在喉咙里。
“嘘……没事的孩子,没事的。”Olivier把儿子抱在怀里,让Alexis的额头搭在他的肩上,“没事的……爸爸回来了,爸爸在这里。”
怀里的人再也没忍住,脸紧紧贴在父亲的胸口放声大哭。在Alexis看不到的背后,泪水也顺着Olivier的脸颊安静地缓缓流下。
————————————————————————
“这孩子睡着了吗?”
“睡着了,没事。”
“你应该早点给我打电话,我以为Alexis跟着夫人早就回城堡了。”
“没事,Gilles,谢谢你这么晚还开车来接我们。”
“应该的事。所以?”
“所以?”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Olivier在副驾驶座上试图伸直腿,没成功。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后排的Alexis,男孩枕着他的大衣,睡得正香。“我不知道。有什么建议吗?”
“倒是有一个好消息。”Gilles摸过手机,滑开屏幕,“看看,这是实时画面。”
Olivier接过手机,不由得皱起眉头。
“多久的事。”
“事发后五个小时,我们的人在戴高乐机场发现的。”
“这又是在哪?”
“放心,在十七区,我们的安全屋里。”
Olivier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头靠在座椅上。
“Monty。”
“嗯?”
“你觉得,”南法人把座椅调直,扭过头严肃地问到,“刺杀Mike Baker的成功率有多高?”
有很多暗示,相信大家能读出来,所以不算刀,我就不警告了。本章主E切,有英防。
我知道我写得很菜,所以求大家多评论,告诉我哪里写得最菜…….
(9)
对于Jordan Trace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他一把摁下床头的闹钟,迷迷糊糊地支起半个身子,习惯性往床的另一边摸过去,却什么也没摸到。Jordan揉揉眼睛,偌大的国王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另一个人的去向,摁下收音机,自顾自地去洗漱。M25公路依然持续拥堵,脱欧还是没个准数,民主党那群老头子又在嚷嚷着弹劾美国总统;直到咖啡机里最后一滴咖啡完美地滴进壶里、煎蛋和培根刚刚结束在锅中的滋滋作响,BBC的播音员们还没结束和驻美国记者们的连线。他关掉收音机,拿起一杯热茶推开玻璃门走到花园去,果不其然发现Mike Baker坐在草地中央的藤条椅上。美国人轻轻把手搭在Mike肩上,把那杯茶塞给他。
“嘿。”Jordan说。
“嘿。”Mike抿了一口茶,“你也早上好。”四分奶加一块糖——他的男孩总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你起得很早。”
“算是吧。”
“哈。”Jordan干巴巴地回应他,对着英国人伸手。后者撇了撇嘴,乖乖把口袋里的打火机和烟交到对方手上。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医生的呢。”
“丘吉尔没听医生的也活得很好。”Mike嘟哝着,继续抿了一口茶,“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噢……大事没有,小事一堆。待会儿得去趟银行,然后去看一下新的厂子;下午就在摄政街耗着,和Porter一起。”
“他还没把婚礼场地定下来?下个月这小子就得结婚了。”
“所以他硬是要把我拉过去,让我给他出主意。”Jordan揉了揉后颈,把Mike手上的茶杯接过来,“下午你也会来的,对吧?”
“当然。”
“那就进来吃早餐吧,鸡蛋都要凉了。”然后他低下头,快速地在英国人的脸颊上轻啄一下。
“马上就好,我得打个电话。”Mike说,拍了拍依然停留在肩上的那只手作为回应。他看着他的男孩走进厨房,确定他们隔得足够远,才拿出手机,摁下快速拨号键。
“是我。今天就动手——摄政街,下午三点。”
—————————————————————
当Jordan终于拿着转账单和支票走出银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英国人的办事效率,一边掏出手机,确认Porter给他发来的地址。他把邮编放进地图里,看见红色的指针落下的第一秒便皱起了眉头——什么样的工厂会在北伦敦的居民区?他胡思乱想着,一直跟着导航找到那栋不起眼的独栋两层洋房,直到站在印着“WELCOME”字样的门口地毯上,他都想不通Porter怎么会需要他来这里。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后,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打扮。
“噢,你一定是Jordan了!我和James刚刚还在聊起你。”女士热情地把他请进门,招呼着让他跟着她走。Jordan环顾室内,绿色的布艺沙发,有点年头的碎花壁纸,阵阵甜味飘来,似乎是厨房里在烤什么东西。这些都看上去非常的……普通,就像每个英国中产家庭里会有的画面。
“噗噗!”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噗噗!”
“天哪,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家里真是一团乱”女士赶紧走过来,把他脚边那个会叫的玩具捡起来,“没办法嘛,孩子。”她无奈地对客人笑着,Jordan眨眨眼,注视着她一次次地弯腰,把地上另外几个玩具一道捡起来,放到墙边的收纳盒里。这让Jordan更疑惑了——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带着孩子,家住北伦敦的普通居民区,和James Porter这样的人物有往来——这怎么会?
他的所有疑虑都在踏进地下室的那一刻消失了。一根根绳子从房间的一头连接到另一头,上面全部挂满了用晾衣夹固定的橘黄色和紫色的钞票。一台机器在角落里轰隆隆地低响,像是某种复印机;房间的中央摆着一条长桌,上面散着几沓钞票和各种瓶瓶罐罐。James Porter就坐在桌后面,端着一杯牛奶,面前还摆着小饼干。
“Jordan!你终于来了!”伦敦人一手高高举过头顶,摆出欢呼的姿态,那只手里还拿着饼干,“我刚才跟Amy说,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把饼干全部吃掉一块都不给你留。”
“别听他的,烤箱里还有两盘呢。”女士似乎被逗笑了,眼角几道皱纹跟着勾出一个弧度。James把牛奶放下,走到两人中间,“Jordan,这是Amy,一位绝对纯粹的艺术家;Amy,这是Jordan,因为我找不到合适人选而被我拉来凑数的伴郎。”
“很高兴认识你。”Jordan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和女士简单握手,忍住了给旁边男人一拳头的想法。被喊作Amy的女士笑得更开心了,招呼二人随便坐,自己回到桌后正中的软椅上。Jordan凑近了才发现,桌上那些钞票只印了一面,几本护照被压在下面;银色的格洛克17像张废纸被随手丢在旁边,和半瓶护手霜为伴放在桌子角落。他只好坐在墙边的两人沙发上,看Amy的手指上下飞舞,数着手里的英镑。
“Amy做的是绝对的艺术,我的朋友,整个英国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像她一样认真的女士。”James咬了半口饼干在嘴里嘎吱嘎吱响,手上还在不断比划,“你有仔细看过绳子上那些钱吗?真真正正的大师之作,兄弟。随便扯一张下来拿去坐地铁完全没问题——呃,别动那些,那些还没干。”他把剩下的饼干塞到嘴里,拍拍手,打断了Jordan伸手观察架子上另外几沓护照的动作。
“所以……这一切都是您自己完成的?”Jordan原地转了半圈问到。Amy拿起另外一沓钞票开始点起来,“噢,大部分是的,但也不能全部算我的功劳啦,隔壁的Bourn太太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像是印刷和版面之类的;街角的那户女士帮我们裁剪还有搞到电子信息之类的……那块我就不是很清楚啦,我实在玩不来高科技。”Jordan轻轻点点头,试图在消化这些信息——北伦敦的普通中产阶级街区,家庭主妇们联合运作的假币流水线,还搞些假身份作为副业。谁会想到这些女士会和犯罪扯上联系呢?简直完美的伪装。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Jordan不得不走到楼上门厅的地方去接。是Seamus。
“嘿。”
“Jordan,有件事可能得让你麻烦跑一趟。”苏格兰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这让他好奇究竟什么事能让他们的参谋累成这个样子,“关于施工队的。”
“你说。”
“今天上午皮卡迪利广场那处的装修队罢工了,说是要求加薪。你待会儿要去摄政街的话刚好顺路。工头应该在那里带着律师等你,你准备一下。”
“没问题。”Jordan说,然后把电话挂掉。刚一转头,他就看见James倚在门框边,像马嚼麦子一样嚼着饼干。
“不不不,别告诉我,”James伸出一根手指让美国人闭嘴,不紧不慢地把饼干吞下去,“让我猜猜,那个苏格兰面团子让你去皮卡迪利。”
“我应该问你‘你怎么知道的’,然后你就可以华丽地展示你动人的智慧,对吧。”Jordan干巴巴地接他的话,但对方似乎不介意,反而很开心的样子。
“我知道老头子为什么喜欢你了,嘿,你们德州人真的很可爱。”James拍拍他的肩,把他往大门方向带,“正巧我心情好,那我就给你一点提示:那个装修队的工头是个萨尔瓦多人,合法途径合法移民,没啥搞头,但是,”伦敦人神秘兮兮地低下声音,“他有个弟弟。”
“所以呢?”
“拜托,你是美国人哎。”他夸张地摇了摇Jordan手臂,像是想往里面注入一点智慧,“你们和墨西哥边境上的人哪来的?”
“噢。”Jordan恍然大悟一般扬起头,“那他的弟弟现在在边境上?确定吗?”【1】
“如果我的情报小鸟没在玩我的话,应该是。哦,对了,他叫Rodrigo,他弟弟叫Sanchez。”James拍上Jordan的肩,“等一下,Amy要给你打包饼干。”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所以我都装了一点——”金发的女士拖长了调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只手上各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拿好,小心烫,这个是巧克力味的,这个是黄油味的。” Amy又从门厅的柜子上拿过另一个纸袋子,“这是给Baker先生的,也烦请你带给他,好吗。”
“您真的太客气了。”Jordan微笑着接过来,他知道三个袋子里两个装着饼干,一个装着至少五万纸币,那是他们作为Mike Baker的客户应付的报酬。他也懒得去点里面究竟有多少钱,反正只会比五万更多而不会少。于是他客套几句谢过女士的饼干,离开这栋两层小洋房往市中心走去。
“好了,我们美丽的女士,我可能得拜托你一件有悖于你的艺术的事情。”James转过头,看向Amy的蓝色双眼,“越快越好的情况下,做一套彻头彻尾的新身份得花多少时间?”
—————————————————————
“终于你们肯派个人来了。”
Rodrigo Hernández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站在门口,看到Jordan走过来,把嘴上的烟丢到地上狠狠踩灭。体力工作让他不同于同龄的中年男性,一过三十岁就可悲地发福秃顶;南美洲人的深色皮肤和还算看得过去的身材,如果能好好打扮一番还是能讨到年轻姑娘欢心的。他的旁边还站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看领带就知道不是什么魔术圈里的律师。【2】果然,那人还没等Jordan站定,就伸出一只手把自己送上去:“你好,我是Rodrigo Hernández先生的律师,我叫——”
“我会直接和Hernández先生商量。”Jordan冷冷地说。
“啊,美国人。” Rodrigo Hernández露出一个不怎么明朗的讥笑,“他们居然放心派你这样的人来?你在这干嘛?回根探源?”
“而你不是也在这么,Hernández先生。”被攻击的人悠悠地把视线放回工人身上,“只可惜Sanchez没有这样的机会。”
“Rodrigo,我不认为——”
“我想和Hernández先生单独谈几分钟。”Jordan看向那个矮他一截的年轻律师,后者转头用眼光质询着他的雇主。Rodrigo的瞳孔深处仿佛被人一刀切开,眼珠里是一场褐色海啸。
“就几分钟。”他对自己的律师说。律师明显受到了冒犯,在二人之间轮转着几轮视线,最终不得不败下阵来。“我不在的时候别说什么傻话。”然后转身离开灰蒙蒙的工地。
“你想干什么。” Rodrigo低吼着,然而这吓不到Jordan,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毫不在乎对方的态度。“之前谈好的薪酬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但是你们也别想多拿一分——少给我扯什么工会,你得感谢上帝今天来的是我,而不是一小时四百镑的律师团。你清楚你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你想对Sanchez做什么。”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Jordan往前踏进一步,轻易踩破Rodrigo的距离感,“你们提前一个月周完工,我可以让你的弟弟通过庇护。十个工作日,Sanchez Hernández就能在美国开始新生活,没有墨西哥黑帮,没有绑架,没有抢劫,圣诞节你还能飞过去家人团聚。”
“你不可能做到。”萨尔瓦多人听上去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轻轻熄灭一支蜡烛。Jordan轻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屏幕。
“这就是他吧?旁边那个是你的侄女,对吧?”
屏幕被直直举到Rodrigo面前。照片上,父女俩挤在脏兮兮的帐篷外,Sanchez Hernández的脸上还挂了些彩,多半是被当地黑帮搞出来的。他紧紧闭上双眼,胸腔里的空气痛苦地打着转——当你看见自己的手足在异国他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肺里总会是痛苦地拧着一股气的。而那个该死的美国佬不慌不慢地开口,每句话都像极了塞壬的歌声:“想象一下,Rodrigo,你的侄女被墨西哥黑帮抓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你觉得Sanchez有这个钱把他们赎回来吗?”
“提前一个月根本不可能,”他沙哑地重新开口,“我们缺——”
“那就两周。你们两周提前完工,十个工作日Sanchez就能踏上美国国土,我觉得挺公平的。”Jordan把手机收回去,伸出另外一只手,“所以你觉得呢?”
Rodrigo Hernández的鼻翼里喘出阵阵粗气,让Jordan联想起非洲大陆上的河马。最后,南美洲人捏了半秒对方的手就赶紧放开,还不忘狠狠甩几下手,仿佛上面有什么超级细菌一样。
“合作愉快。噢,你的律师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 德州人往窗外看了看楼下的年轻律师,“你自己和他解释吧。”
“最后一件事。对面那个花园是哪里?”Jordan指着对面楼顶的一片绿洲问到。
“Café Royal。” 【3】Rodrigo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但是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里面什么样子。”
Jordan耸耸肩,这话倒不假,为了Porter这个混蛋的婚礼,他几乎每周都要来跑两趟。他又快速地往对面楼顶的花园打量片刻,恍惚间甚至有月季的味道飘过来。他最好是今天给我把宾客名单定下来,Jordan在心里暗骂James Porter这个伦敦疯子。
—————————————————————
而他并没有遇见那个“伦敦疯子”。相反,当Jordan走进充斥着金色和白色雕花的宴会厅时,只有一个修长的背影站在房间唯一的圆桌前,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那个背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介于严肃和困惑之间。
“嘿,Jordan。” Mark Chandar简单跟他打招呼。他拍拍年轻人的肩,和他一起盯着桌上的东西。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桌花占满了半张桌子,无一不在往室内吐出花朵的芬芳。“在挑桌花?”Jordan问。
“嗯。”
“Porter呢?”
“在看酒水单。Mike在屋顶上,透气;宾客名单在他手上。”约克人的湖蓝色眼睛对着他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用摩斯密码求助。
“你不知道该选什么花。”
“对。”Mark的肩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仿佛天大的秘密终于被解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他们都很好看,选哪个都好。”
“Mark,我觉得你的未婚夫可能会不同意。”Jordan笑着说,一边拿起手边最近的那捧黄色康乃馨。说谁来谁,“伦敦疯子”看到Jordan手上的东西就像看到恶魔一样,对着一束花开始大喊大叫,“我不明白,谁会选康乃馨当桌花?!我是要结婚,不是学俄罗斯人上坟!”
“看在我的耳膜和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
“要结婚的不是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着怎样的压力。”James又把Jordan拉回来,逼着他继续面对厄瓜多尔的玫瑰和法国南部的月季,“我不明白怎么有这多事要忙活,还有婚礼蛋糕,还有跳舞时候的曲子,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我们甚至还没订礼服——”
“你们——什么?”Jordan把自己的手臂从伦敦疯子手里挣脱出来,“Porter!你还有一个月就得结婚了!”
“Paul Smith还欠我个人情。”【4】James大大咧咧地回答他,“现在帮我想想,你觉得三层的婚礼蛋糕会不会太小?”
“Mark,这疯子交给你了,你要是想逃婚还来得及,我绝对支持你。”Jordan小心翼翼地把James的手放在Mark肩上,自己一副准备溜之大吉的样子。“我去看看Mike,你别想来烦我。”
“随你的便。”James顺势把自己的小玫瑰搂进怀里,然后做了个比三岁孩子更幼稚的表情回敬美国佬。
“嘿Jordan。”
“干嘛。”他不耐烦地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向James。
“没什么……嘿,我相信你会是个很好的伴郎的。”
“我绝对天杀的是。”他回答到,潇洒地离开这对甜蜜鸟。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Mark平静地看着Jordan离开,“James,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没有,你在说什么呢?”军火商说。
“你有事瞒着我。我看得出来,不要骗我。”会计师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调子,James不得不严肃起来,一只手捧着爱人的脸。
“你相信我吗?”James问他。
“永远。”
“那你一定得比现在更加相信我,甜心。”James正正地对上约克人的眼睛,“你会听到一些人的闲话,可能会有各种连锁反应,归根到底,我做了一件蠢事,但我没有做错;如果你的的确确相信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向你解释所有的一切。”
“我答应你。”Mark说,然后低头吻上他的未婚夫。窗外的摄政街依旧人声鼎沸,伦敦上空的乌云开始拢聚,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小小角落里,分享着暴风雨前的最后平静。
—————————————————————
快下雨了。这是Jordan走上屋顶花园时的第一个念头。他很快就看见了Mike Baker的身影,后者正占着最舒适的一张扶手沙发,被大大小小的裸色靠垫环绕着。他站在原地安静地打量着Mike,看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过宾客名单;某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如沙漠中的人得到了一汪泉水,世间万物都比不过这样简单的欢愉。他走过去,在男人身边坐下,随手拿起看上去最软的一个靠垫抱在怀里,然后把头靠在Mike结实的手臂上,闭上眼,他甚至能闻到一点苦艾须后水的味道。
“今天去修胡子啦?”Jordan问。
Mike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任他的男孩在手工西装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几丝凉意拂过他们的肌肤,穹顶深处的灰色凝得更深了一点,起风了。
“快下雨了。”
“没事,一时半会儿不会下的。”
“行吧。”
“忙碌的一天?”
“嗯。”
“装修队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了,他们答应提前两周完工,工钱照旧。”
“噢。”Mike语调上扬,Jordan知道这已经是他很惊讶的表现了,“你怎么处理的?”
“让Eliza帮了点小忙,也帮他们别被左翼媒体骂得太惨。”他依然闭着眼,给自己的头找了一个舒适的角度,“Porter在楼下和一束康乃馨吵架。”
“这个小子。”Mike闷闷地笑了几声,摘下老花镜,把手上的ipad放在一旁,“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他们真的要结婚了。”
“嗯哼。”
“Jordan,”年长的男人拍了拍他的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什么?”
“一场婚礼,之类的。”
Jordan睁开眼,坐直身子,左手还被Mike握着。他的眼珠转了几转,试图消化刚才的对话,“……我不明白。”
“我老了,对于浪漫已经没有什么幻想了。你呢?我以为你会想要一场婚礼之类的东西,家人朋友团聚在一起,还有鲜花和香槟什么的,然后我们说‘我愿意’,给对方套上戒指,之类的,之类的。”
“这算是求婚吗?”Jordan边听边咧开嘴,勾起一个孩子气的弧度,语调里是格格的笑意,“如果你想求婚,你可能得严肃一点,带上戒指什么的。”
“楼下好像有一家卡地亚,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Mike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低下眉眼,眼角是快乐勾出来的皱纹。“你觉得呢?”
“好啊。”他的男孩说。四目对接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我不可能比现在更爱这个男人。
然后Mike Baker倒了下去。
如果一个人没有摸过枪械,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一颗看似毫不起眼的子弹所造成的破坏力会有多大,但Jordan知道了,就像在这之后他知道了苦艾味道背后的意义——那是生命逐渐消逝的气味。
本能的反应让他猛地把Mike抱在怀里,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太晚了,又一发子弹无声无息地打中英国人的腹部,在他银灰色的西装上留下一片黑色,而腹部像是被谁撕开,鲜血不断地从弹孔的位置涌出来,将两个人染得浑身湿透。Jordan慌乱地按住伤口,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紧紧地把Mike抱在怀里。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看着Mike的眼睛,不要这样。
他瘫倒在地,爱人满是鲜血的身体在怀中逐渐冷却,伦敦的雨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滴在他绝望的脸上。排雨系统冷漠如常地工作着,雨水混合着鲜血冲刷着王尔德偏爱的大理石地板和雕柱,将原本美丽的建筑变成了西区舞台上夸张的戏剧场景。最后一丝苦艾的味道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连带着Jordan Trace灵魂里的火焰一同熄灭。
而在一条街之外的建筑工地,Olivier Flament在瞄准镜里确定目标死亡后,把那把OTs-03收进订制的大提琴盒,戴上帽子,爬下脚手架,一副街头艺人的样子,按照安排好的路线混进伦敦晚高峰的人潮里。
雨依然在下。
【1】指2019年年底,由几千人陆陆续续组成的中美洲“移民大篷车”队伍。他们从中美洲徒步或搭车迁移,目的是通过美墨边境进入美国。目前大部分移民被困在美墨边界上。
【2】魔术圈(英語:Magic Circle)是伦敦五大律师事务所的合称,分别是年利达律师事务所(Linklaters)、安理国际律师事务所(Allen & Overy)、富而德律师事务所(Freshfields Bruckhaus Deringer)、高伟绅律师事务所(CliffordChance)、司力达律师事务所(Slaughter and May)
【3】Hotel Café Royal,位于伦敦摄政街上的一家顶级酒店,从19世纪开始就是名流们钟爱的社交场所。伊丽莎白.泰勒、王尔德、丘吉尔等都曾光顾过。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他们的官方网站:点我,可能要翻墙
【4】Paul Smith:英国独立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