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防】一个叫马克.钱德勒的男人决定去死 (3)

3)

“姓名?”

“马克.钱德勒。”

“钱德勒……钱德勒……Chandler?”

“不。”马克微微皱起眉,一半是因为胃里正在发酸的药物,一半是因为到现在还不会拼他的名字的医生,“是Chandar,C-H-A-N-D-A-R。”

“噢,找到了。”女医生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病人的不满,视线黏在马克的病例上,上面写着这两年来他的诊断结果和用药史。“好的,钱德勒先生,什么让您突然更改预约时间呢?我看病历上写着您应该下个月才来拿药。”

“我现在服用的药可能不适合我。”马克说,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碳状小饼干,和他那个到现在还乱糟糟的厨房,“副作用太大了,尤其让我嗜睡,过于嗜睡。”

“嗯哼。”医生点点头表示在听,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其他的呢?恶心?头晕?口干?”

“恶心,还有点胃疼。”马克忍住了泛到喉间的恶心,胃里面像是在开香槟派对般闹腾,“其他没有什么。”

“有什么药物过敏史吗?”

“没有。”

“您抽烟吗?”

“不。”

“饮酒呢?”

“……一周一两瓶啤酒,顶多。我不怎么喝酒。”

“平常喝茶或者咖啡多吗?”

这算什么问题?马克想,他们是英国人啊。“一天三杯茶吧,算多吗?”

“红茶?”

“红茶。”

“不用担心,完全在正常范围内。”医生回过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了,我这边会把你的文拉法辛停掉换成舍曲林,同时再给你开点锂片,两个配合着吃;如果还有任何问题——”她从桌上拿过一张小卡片,连着处方笺一齐推到马克面前,“——直接打这个电话。这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到时候直接过来,你就不用再给医院前台打电话预约了。”

“谢谢。”他向医生点点头,后者试图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容安慰他,马克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就是了。他走出诊室,到前台去预约下一次见面,然后在签字确认时不出所料地发现,他们又把自己的姓拼错了。马克放弃了纠正,自暴自弃地拿着处方笺离开医院。他为了拿药特地请了半天的假,而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回到办公室里坐着;于是他索性找了个最近的地铁口钻进去,往圣保罗大教堂的方向坐去。

马克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还在约克读小学的时候他就厌烦了周日礼拜,等到进入剑桥之后他更是有了五花八门的借口缺席那些布道。他只是喜欢教堂本身,尤其是里面纷繁复杂的穹顶和壁画;而且他最近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管风琴音乐,不知怎的,这玩意能让他平静下来。詹姆斯好像也听管风琴音乐,马克在入口处买票的时候思维涣散地想着,上次在车上有听到过,不过很快被简换成了Lady GaGa还是别的什么流行歌手。或许我应该请他出去喝一杯,或者吃个饭,作为答谢或者单纯为了加深邻居友谊什么的。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孩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线打断了他的神游。马克侧过头,声音的主人面带微笑地站在旁边,一身黑色长袍,银白的头发在教堂内的暖色灯光下泛着光。马克点点头,那人便靠在他右手边坐下,脖子上的银质十字架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晃动。“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孩子?我在这里见到你好几次了,你完全可以买年票进来,那要便宜的多。”他说,眼睛里是年龄和智慧带给他的亮光。

“我总是忘记去买年票。”马克耸耸肩,“或许我的确应该去买一张。”

“但是你也不是信徒。”

“不是。我只是喜欢这里的感觉。”

老人点点头,环顾四周的装饰,“的确,单纯欣赏人类智慧的美也是一种享受。”

“您在这里工作吗?”马克侧过半个身子问到。

“噢,是的。”神父点点头,那圈柔光也跟着他一齐轻缓地移动,“今天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天,我想着花点时间在里面多走走;明天我就回老家了,萨塞克斯那边,那里的人会更需要我的帮助;而且我也是时候该回家啦……哪里都比不过家,对吧?”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马克,勾起嘴角和眼角的条条皱纹,脸上是温柔的笑。马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光黯淡了下去。家,约克,他小时候每天都要路过的约克大教堂和贝蒂茶室【1】——现在网上能买到贝蒂茶室的海绵蛋糕吗?他有点想念那个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孩子?”

“我……”

“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和我坐一会儿吧。”年长的先生说。眼角的皱纹还保留着原样,平和地皱在一起。马克低下头,思绪杂乱无章地在脑子里跑来跑去,带着他的嘴无声地一开一合,像是在排练想说的话。

他逼着自己从喉咙里发出音节,抬起头问神父:“您怎么看待……死亡?”

“一个不可避免的环节。虽然我们最后都会回到主的怀抱里,但是那些爱我们的人会不可避免地思念我们;所以为了不让他们因为思念而忧伤,我想晚一点回到他的国去……你失去了谁吗?”

“不。”

“那就好,那就好。”

马克的头又低了下去,十指紧绞在一起,力道之大甚至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那自己的死呢?”他的声音仿佛穿过了半个世纪,“比如说……自己的选择?”

“这个嘛……”神父眨眨眼,仰望头顶上金色的穹顶,“首先我会觉得非常可惜,不仅是因为一个生命就这样离开我们,还因为他不得不一个人面对死亡……我当然不鼓励这样的行为,然而如果有人这样选择,我希望他还没有如此做之前,获得的安慰大于责备;而他已经离开时,我希望他生后获得的肯定多于诋毁。”

“您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可原谅之事?”马克略显疑惑地问。

“原谅与否轮不到我下定论,那是比我更伟大的人才能做的决定。”老人摊摊手,似乎在解释一个简单的定理,“上帝绝不会让难以承受的事临到你,他只会把你能处理的事交给你。所以,一切都会好的;肯定不是昨天,或许会是明天,谁说得清呢?只有我们过完了今天才会知道。”

“谢谢您,神父。”马克点点头,十指终于放开,自然地搭到膝头上。深浅不一的红印交错在皮肤上,像伤痕落在手心。

“不用客气。”神父笑着说到,“现在你必须原谅我,我不得不去处理一些事……”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来,那双侍奉神子的眼和手落在年轻人肩上,马克因此下意识地站得更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听到这话的人,但是有些时候我们不一定得用天或者几个月来衡量未来的日子,努力过好下一个小时就够了。”

“我会的。”马克说,眼里是某种久违的坚定。

下午的时间被一个部门会议、一个小组合作和无数的工作邮件拉得很长。等到他终于有时间找到麦克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完了一半。麦克也不例外,马克走进他办公室时,对方刚刚关掉电脑,把老花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

“嘿。”约克人简短地招呼到,“保利还在伦敦吗?”

“他在。”麦克对于年轻人突然问到自家兄弟的动向显得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干嘛?”

“我可能需要他帮我……重新装修一下厨房。”马克拣着轻快地描述回答到。

“噢,这样。”麦克似乎也没多想,“他这几天在东伦敦,说是在那边装修门面,等他忙完了我让他找你。怎么突然想到装修厨房?”

“橱柜不是很符合我的口味。”马克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在麦克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前赶紧开溜——他可不想被上过海湾战争的前军人拎着说教。他走出建筑,混入伦敦繁忙的人群中。地铁站里街头艺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奏,他踩着维瓦尔第谱写的节奏钻进地铁里,脑子里正计划着今晚三月兔先生的晚饭。

然而迎接他回家的并不是他的兔子。简坐在自家门前楼梯上,书本和草稿纸铺在她脚边,双肩包被放在左手边马克家门口花盆旁。小姑娘看到马克远远走过来,捡起自己的书包靠在背后。“噢,嘿。”她向邻居露出一个微笑,“我以为是我爸呢。”

“简。”马克摊摊手,指向这团草稿纸风暴,“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忘了带钥匙。”小姑娘撅起嘴,伸长了胳膊举过头顶,“本来我想去英格拉姆太太那里等我爹回来,结果老太太不在家,估计去飞镖俱乐部了。”

“你可以先来我这儿坐会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马克边说边在包里摸索。

“我可以吗?”简眨眨眼。

“呃……稍等……”马克的声音小了下去,转而聚精会神地寻找钥匙。他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只好败下阵来,直直地对上年轻女士同情的眼神。

“你没有带钥匙。”简说。

“我想我忘在办公桌上了。”马克叹了口气。简甩甩头发,站起来捡起散在地上的草稿纸,腾出一块地方示意马克坐过来。“没关系,詹姆斯可以帮你开。”她说,一边捡起一张写满算式的纸条。

“什么?怎么开?”

“从你厨房里的后门绕进来,到屋子里开门啊?”姑娘的动作随着她的话停下来,一双大眼镜盯着马克,仿佛男人是个外星人,“他上次就是这样进来,然后发现你倒在地上的……詹姆斯没告诉过你吗?”

马克严肃地回忆了片刻当时的情况,“他的确没有。”

“哈。”简语义不详地回答他。一大一小并排坐在詹姆斯家门口的阶梯上,脚边是他们的包和厚厚的书。他们在沉默和春夜微凉的风中坐了一会儿,最后是马克突兀地发问到:“等一下,从厨房的后门绕过来?”

“呃,对?”简从她的书中抬起头来,“从我们家后院那里翻过那个围墙——三月兔先生在底下挖了个地洞的那个,然后跳到你的草坪上,然后开门。顺便说一句,我觉得你应该把后门也锁上的,虽然这片街区是很安全啦……保险起见嘛。”

“哈。”这下轮到马克语义不详的回答了。“你和你爸爸关系很好?你都直接喊他的名字。”

“我是他领养的啦,他不介意我也就这么喊了。”

“……噢。”

“你一定在想某种很凄惨的故事,对不对?”小姑娘合上书,甩了甩齐肩的棕色秀发,“没关系的,好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反正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在孤儿院里面,趴在窗户边,等着别人来收养我,直到詹姆斯把我接回家。”

“抱歉。”马克说,不好意思地把视线移到远处。

“没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马克搓搓手,试图夺回一点夜风带走的温度。詹姆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于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简和她的草稿纸上。“你在写什么?”他问。

“一点个人兴趣。”

“数学?”

“统计。我在看怎么算线性回归。”

“介意我看看吗?”他问。简把手上的纸递过去,马克沉吟片刻,指着一小块算式说:“瞧,这里你就差了一步;算完方程之后一定得测试显著性,首先你得设立一个假设……”

于是,当詹姆斯把车缓缓开到自家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他的女儿和他的邻居一起坐在屋外,手上各拿着一支笔。两个人头挨着头说些什么,四只脚旁边是拿石头压着的草稿纸。他对着二人摁了下喇叭,“嘿,小姑娘。晚上好啊,马克。”

“詹姆斯。”马克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注意力又被简递来的稿纸打断。等到詹姆斯停稳了车,站到两人面前,他们才抬起头,统一望向他们的救星。

“让我猜猜,你们都没带钥匙。”詹姆斯好笑地看着二人,“我真应该把你们这副样子照下来。”

“嘿!”年轻女士不满地叫到,“别说风凉话啦老爹!很冷哎,快开门啦!”

詹姆斯对着女儿的不满咯咯地笑起来。他打开门,让已经冷得发抖的小姑娘先进去,转过头对马克说,“晚餐吃烤鸡胸怎么样?”

“什么?”马克疑惑地说。

“晚餐,烤鸡胸。”詹姆斯又重复一遍,顺道把地上的几张便利贴捡起来,“你的厨房没修好,而且你没带钥匙,还陪我女儿在风里坐了两小时帮她写作业,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过来吃晚饭。”

“你太客气了,詹姆斯。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才应该是邀请你的那个。”

马克试图回绝对方的好意,但是他实在是太冷了。又一阵凉风吹过,他忍不住在詹姆斯面前打了个喷嚏。(“抱歉。”“保佑你。”)这下詹姆斯更是有理由让他留下来了。

“等你的厨房修好再说也不迟。”伦敦人看着他鼻尖微微泛红的样子,侧过身示意他走过去,“进来吧,吃完饭我才有力气翻过去帮你开门——我饿死了。”

晚餐和前天那样令人愉快,不过这次在洗碗问题上没有什么争论:简明天有个很重要的考试,她刚放下叉子就被詹姆斯赶去复习了。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约克城和历史。马克放任自己被这种轻快的氛围包裹着,努力不去想待会儿要怎么在自己空荡荡的屋子里呼吸。在话题快要用完前,马克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开口道:“简今天跟我说了些……关于她的事。”

“哦?”詹姆斯来了兴趣,示意对方继续说。

“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的,只是我们刚好聊到。”马克赶紧道歉,免得对方误会,“我是说,呃,我觉得你很善良,还很勇敢。抱歉,我,呃……”

詹姆斯在他尴尬组织语言的间隙笑起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他说。

“线性回归;然后她提起自己被收养的事。”

“这丫头这次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在孤儿院长大,直到你把她领养回家。”

这下詹姆斯笑得更大声了。片刻之后,他放下最后一个碗,把它放到架子上,和它的同类一起;然后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只百威啤酒。马克在看到他开盖的一瞬恍惚了半秒——医生不建议他喝酒来着;但是当詹姆斯递过啤酒时,他决定去他的医嘱。

“好吧。她编过更夸张的故事,至少这次她还说了点实话。”詹姆斯吞下一点啤酒花,靠在冰箱上继续说下去。“事实是,那天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哈里森夫妇在自家公寓里喝下午茶,哈里森太太刚烤了些奶白糖,简最喜欢吃这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起了火,烧得很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已经烧到了三楼来……”

他拿起他的啤酒,打开后院的门,示意马克出来聊。二人坐在后院的扶手椅上,面前便是詹姆斯引以为傲的玫瑰园;风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猛烈,胃里的食物和酒精一齐暖和着马克的身子,让他能够坐在詹姆斯旁边,听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遭遇不幸的是哈里森先生,吊灯掉落下来直直地砸到他的脑袋;哈里森太太没过多久也不行了,上帝保佑她,她本来就有哮喘,浓烟很快就让她喘不过气。唯一幸运的是,简那个时候在楼上的婴儿房里,火还没烧上去。靠楼梯下楼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楼梯被烧断,那种老房子也没有逃生梯,只能从窗户跳出去。消防倒是手脚麻利,很快在楼下搭好了缓冲垫;好巧不巧,她被救出来的时候,瓦斯突然爆炸,热浪和冲击波刮到所有人身上,连带着碎掉的窗玻璃一起……”

然后伦敦人便不说话了。他给自己灌了两口酒,又抬头看向楼上亮灯的窗口——那应该是简的房间,马克想到。

“还好,小姑娘没事,也没被玻璃划伤。”詹姆斯把瓶口凑到唇边,“简的父母去世的时候她只有两岁。说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马克低头看向手里的酒瓶,又看看詹姆斯,“你救了简。”他说,“你当时在那儿……对吗。”

“对。”

“那些玻璃……你受伤了吗?”

“嗯哼。这儿。”

詹姆斯放下酒瓶,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后。借着室内的灯光,马克能看见男人后颈处一条明显的伤疤盘踞在那里,一直绵延到衣领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微凉的手指碰到伤疤的瞬间,詹姆斯打了个激灵,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我很抱歉。”他说,为自己莽撞的行为和这场悲剧道歉。

“都过去了。哈里森先生当时是我的博士生导师,我们一直处得很近;简也没有其他的近亲,所以我就把她留到身边,算是报答师恩吧。”

简的窗口忽然晃过一个影子,然后是她本人出现在那儿;小姑娘朝他们挥挥手,詹姆斯微笑起来,举起酒瓶朝她挥了两下,换来女儿的一个鬼脸。父女俩无声地来回打闹几个回合后,小姑娘便离开窗边,继续她的考前复习,詹姆斯才又继续说到:“你呢?”

“嗯?”

“你有什么故事?”

马克思考片刻,说:“我还真没有。”

“得了吧。我敢打赌你是个少年天才;年纪轻轻进到剑桥,估计读到一半就被MI6或者什么私人公司盯上,然后搬到伦敦来,每天早起去威斯特敏特区或者金丝雀码头买早餐上班。”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在跟踪我了,波特先生。”

“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有。”

马克把啤酒放在脚边,故意吊着詹姆斯的兴趣,“MI6没有等我读到一半才找上门,他们第一年就来找我了。”

詹姆斯摇了摇头,咧开嘴无声地笑着;马克的表情也因为酒精而不再那么紧绷,他把表情躲在百威啤酒的瓶子后面,露出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今年的第一朵玫瑰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悄悄伸展出花瓣,微风中,马克甚至能隐约嗅到她的味道。

“那你喜欢吗?给他们工作?”詹姆斯问他。

“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反感。我有一个还不错的上司,这大概是我干到现在的最大动力吧。”他说,脑子里是麦克戴着老花镜的样子。

“敬伦敦生活,嗯?”詹姆斯举起酒瓶到马克面前。

“敬伦敦生活,和你女儿难得发指的课外兴趣。”马克接过他的话,在某种完美到不现实的快乐中吞下最后一点啤酒。

之后詹姆斯帮马克开门,并且当着他的面展示了翻过他们两家后院的围墙有多么轻而易举。(“比你看到的还是要困难一些,这需要大量的训练。”)马克开始觉得简说得对,他或许的确需要锁后院的门了。他们在马克的家门口又聊了一会儿,马克提到自己周末打算回约克一趟,问詹姆斯能不能帮他签收几个亚马逊的快递。“当然可以,甜心。”詹姆斯爽快地答应到。

“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晚餐。”马克说。

按道理,他们应该就这样结束话题,然后回到各自的空间里去,等到明天早上时再互相道早安,仅此而已。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动。马克不确定詹姆斯是不是在和自己想一样的事情,毕竟今晚的风实在是宜人,也不如之前那样冷;月亮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远远地甚至能听见虫鸣。可詹姆斯只是站在那儿,半倚在他的门框旁,任月光徐徐盖过他的半个身子,盖过他眼底的一抹绿色。该死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看?

“那就……晚安?等你从约克回来再见。”詹姆斯眨眨眼,让那点月光从眼底散去。

马克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谁踢了一脚,“晚安,詹姆斯。”他说,平静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家门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把晚饭和啤酒全部吐出来。

他当然没有这种想法,蠢货。马克头抵着马桶盖,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大喊大叫着,你怎么会觉得他这样的人有可能喜欢你?你怎么会觉得你配得上这样的人?你不过是他的邻居,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为什么觉得别人的一点善意便是在对你示爱?

他把那点幻想连着晚饭一齐冲进下水道。对自己的厌恶混着新一轮的反胃泛上来,马克手撑着洗漱池,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捧水揉搓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脸和指尖都没有知觉。

他要逃离这座城市。他需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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