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Mike跟着Jordan回普莱诺过圣诞,而他们还得想办法和Jordan父亲解释他们的关系。
(1)
“Mike和我要回普莱诺过圣诞节。”
“噢,那挺好的——你爸知道吗?”
“知道。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Jordan “Thermite” Trace,FBI小队的爆破物专家,此时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公寓的沙发上,活像只刚捞上来的八爪鱼。坐在他旁边的Eliza “Ash” Cohen不得不把他的爪子从沙发背上移开,给自己腾出点位置。他们的公寓里早已做好所有装饰,包括那个堆在客厅角落的、一米多高的圣诞树,以及贴在窗户上的圣诞老人窗花和滑稽的驯鹿贴纸。Jordan有气无力地看着圣诞树上的彩灯有节奏地一闪一闪,仿佛是派来嘲讽他的圣诞小精灵。Jack “Pulse” Estrada套了件很有圣诞精神的红白色毛衣,和Miles “Castle” Chapelle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一推门便看见Jordan在沙发上躺尸。
“ho,ho,ho!圣诞快乐!瞧瞧这是哪位小朋友没收到礼物呀!”
“犹太人不过圣诞节,我再说一遍。”Eliza没好气地说。
Jack学着圣诞老人的语气凑过来,挤到二人中间坐下,然后被Jordan一把拍掉前者试图搭上肩的右手 。
“别闹,Jack。”
“怎么了?什么事让你闷闷不乐成这样?”
“Mike要和他一起过圣诞——”Eliza头也不抬地拖长了调子。
“那不是挺好的吗?”
“——回普莱诺。”
“噢。”Jack眨眨眼,“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去年圣诞我把Yumiko也带回去了,没什么问题啊。”
“顺性别异性恋男人闭嘴。”Eliza在他寸草不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嗷!Eliza!”),转过头跟Jordan说:“所以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说?”
“不知道,上帝,饶了我吧——有任何建议吗?”
“不管怎么样,圣诞节的时候出柜都不是好主意。”Miles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拆开一包桌上的姜糖饼干。
“同意。”
“同意。或许你可以先侧面试探一下你爹的反应。”
“我跟他说了,他,呃……”
“怎么?”Eliza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向半张脸都被缠满绷带的手捂住的Jordan。
“他似乎有些没抓住重点……”
—
“Trace让我和他回普莱诺过圣诞。”
意料之中的,房间里所有人在Mike话音刚落时便僵在了原地。James “Smoke” Porter举着一串彩灯,直直地盯着Mike,仿佛后者刚才说的不是圣诞计划,而是如何毁灭世界。Mark “Mute” Chandar牵着彩旗的一头,另一头则握在Seamus “Sledge” Cowden手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似乎在互相确认什么。Morowa “Clash” Evans,作为房间里唯一的女性,只是简单挑挑眉,说:“不错的玩笑,差点就骗到我了。”
“这不是玩笑。”
“上帝的耶稣基督啊。”Seamus丢下彩旗,“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提醒你一句,在圣诞节出柜不是什么好主意,老伙计。”James大大咧咧地说着,一边把彩灯往圣诞树上挂,“和一群美国人过圣诞——想想都可怕。”
“闭嘴,James。”
“所以你要和Trace一家过圣诞吗?那种‘把儿婿带回家’的圣诞家庭聚会?怪吓人的。小心姑娘们把你生吞了吃。”
“没有姑娘,只有Trace和他父亲。”Mike走过去,帮Mark把彩旗挂上门沿,“Trace夫人和Jordan的姐姐都去世了。”
“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Mark垫着脚说。
“没事。”
“我记得老Trace也是个军人来着?”James,永远是James,手里挥舞着另一串彩灯甩来甩去,“按年龄来算你们差不多大吧?”
“我想是的。”
“你,刚刚离婚的英国老兵,马上要在圣诞节的时候飞到德克萨斯州去,和你的年轻小男友去见他坏脾气的退役海军老父亲。”Morowa从装饰物里捡起几个驯鹿,“你意识到这段话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岔子,对吧?”
“只是圣诞节而已,Morowa——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神经过敏?”
没人回答。James撇了撇嘴,意味深长地看向Mark;后者只是耸耸肩,把这种心照不宣传给了Morowa。Seamus搬来了更多的装饰物,两大盒纸箱往地上一放,拍拍手直起腰,然后也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镑,一张给了James,一张给了Morowa。
“你们在拿我打赌吗?”Mike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三人无声的交易。
James哼着小曲收下那张崭新的二十镑,说:“不。他只是在还我们上次的餐费——你也圣诞快乐,老家伙。
(2)
“抽一张牌吧。”
“Jordan,我不——”
“拜托了,”Jordan把一叠扑克牌递到Mike面前,“就当是为了我。”
Mike 叹了口气,从扇状的牌堆里随便抽了一张红桃6,然后又放回去,看着对方继续一言不发地洗牌,就像两个小时前他们刚刚坐上飞机时那样。
说来有趣,这倒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一起坐飞机(民航飞机,之前那些为了出任务而搭的军用货机不算数)。Jordan 难得奢侈一把,给他们订了靠逃生门的超级经济舱;Mike 倒是不在乎座位的事,他更在乎Jordan,后者自从登上飞机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不喜欢这样,这让他想起Jordan 最糟糕的时候——那是在去年,Jordan 刚刚从姐姐的葬礼上回来。白天,Jordan 还能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时不时讲一些比以前更好笑的笑话;等众人散去,在那些英格兰漫长且多雨的夜晚里,他的男孩常常从浅眠中惊醒,带着一身冷汗坐到某个角落里,然后把手上的绷带拆开又缠回去,一遍又一遍,直到Mike把他带回床上,或者直接坐到天亮。他看着美国人漂亮的两道眉毛拧成一团,在眉心的位置上下打架;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Jordan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问:“这是你的牌吗?”
“不是。”Mike 把两根指头抵在左边的太阳穴上,“我刚才抽的牌在你脚边的毯子上。”
“噢。”Jordan 眨眨眼,捡起地上的红桃6放回牌堆里,“再来一遍,我保证——”
“Jordan,”Mike 轻轻推开他递到面前的扑克牌,忍不住第二次叹气,“或许可以告诉我,你如此反常的原因吗?”
“我没有,我很好。”Jordan 如抢答般快速接过话,然后低下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洗乱手里的牌。
“你从登机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
“我现在在和你说话。”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了我很好。”
“行。”英国人点点头,“那我这样问吧: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回复。扑克牌和扑克牌摩擦的声音依然在Mike 的右手边响个不停。大概半分钟后,德州人终于把那叠牌往小桌板上一扔,然后从肺里扯出长长的一口气。“好吧,好吧!”Jordan 有点自暴自弃地说,“我担心我爸会往你脸上来一拳,行了吧!”
“什么?”
“我担心我爸会不喜欢你,再加上他是个坏脾气的退役老兵,平时清醒不到哪里去;我担心他会往你脸上狠狠来一拳,顺便把我也赶出家门,我辛辛苦苦经营了半年的父子亲情就这样告吹。对,我在担心这个,满意了吗?”
Mike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James Porter用他的伦敦口音嘲讽到“我早就告诉你事情会变成这样”,其次才是——
“为什么你觉得你父亲会……‘往我脸上来一拳’?”
“因为他以前做过这样的事,我16岁的时候。”Jordan 捡起脚边的毯子,往自己肩上裹,“那个时候我认识的一个男孩,Charles,应该是这个名字;说实话他甚至算不上男朋友,我对他有点好感,而他总是吊着我的胃口。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年暑假的某一天,他来我家吃晚饭;结果我爹在家门口遇到他,还没说几句就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Charles。”
“哈。”
“我爸也没有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之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Jordan把自己往毯子里裹得更紧,活像一个红色的塔可卷,“上次他在停车场里见到Eliza,还开玩笑说要我把她带回家。我也说不清。我甚至不知道他对于……性少数群体是什么态度。”
“那之前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你和你父亲的那通电话?他听上去很欢迎我?”
“我觉得他没有抓住重点。”红色的塔可卷把头靠在座椅的颈枕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正前方的储物篮,“他以为我带了一位受人尊敬且没有地方过圣诞节的长官回普莱诺,而不是我的对象。”
好吧。Mike脑子里的James现在笑得非常大声,一边大笑,一边举起装满蛋奶酒的杯子朝他敬礼:“圣诞节快乐!你个倒霉的老头子!”
“答应我你不会和他打起来。”Jordan有气无力地说。
“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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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小时又十五分钟后,他们平安降落在达拉斯国际机场。Mike看着出站口互相拥抱、互相道着“圣诞快乐”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幸福感。或许是自己太久没接触平民生活,他对自己说,跟着Jordan 跳上他们租的黑色SUV。电台里播着威猛乐队的《Last Christmas》,Jordan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哼几句,连带着手指头有节奏地轻敲方向盘。汽车平稳地驶入Jordan租住的公寓的停车场,他很高兴地发现这里没有什么车,也就是说他可以拥有一个没有吵闹大学生、没有派对的圣诞节。Mike显然没料到他们会来Jordan的公寓,“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去你父亲那里?”
“我决定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然后鼓起勇气再去见他——飞机上的东西难吃死了。”Jordan 拉长了调子,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喊大叫。Mike 在他背后,看着他把两袋行李扛过肩头,活像得克萨斯州版的圣诞老人,不由得暗暗觉得好笑。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公寓走廊上,Jordan 走在前面,大声讲着他是如何相中这户划算的小公寓的故事,Mike 也不作声,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听着。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差点让Mike撞上德州圣诞老人的礼物袋。
“怎么了?”Mike 有些不快地问。
“我的公寓门……是开着的。”
这句话让两个原本已经有些疲倦的军人瞬间清醒。Mike下意识去摸别在左手手臂上的匕首,这才意识到它被塞到了那堆需要托运的行李里面。该死的民航规定,英国人在心里骂到。Jordan 蹑手蹑脚地放下行李,放轻脚步往自己的公寓门口走去。门口的白色地面上,Jordan 注意到有一个半干的动物脚印,脚印的旁边还留着几根黑色的毛,看上去像是某种大型犬。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过于紧绷的颈部肌肉,“没事了,”他直起身子,朝身后的Mike 说,“不是什么小偷,只是——”
“当心!”
一条黑影突然从门后冲出来,Mike大喊一声,把Jordan 一把抓到身后,右手挡在身前,准备给不管是什么东西狠狠来上一击。然而想象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那条黑影冲出门后便乖乖坐在地上,吐出舌头,尾巴甩个不停,兴奋地发出“呜呜”声。
“这是……一条拉布拉多?”Mike反应迟钝地说。
“对,如你所见,这是一条拉布拉多,她叫波波。”Jordan 翻了个白眼,赶紧推开那条保护余过剩的手臂,走到他们中间去,弯下腰给那条漂亮的纯黑大狗一个拥抱,“你不会刚才想给她来一下吧?”
“我只是本能反应。”
“或许下次你能让我把话说完?”
Mike 看着四只狗狗眼一齐责备地盯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等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如果这是你父亲的狗,那你父亲……”
“瞧瞧是谁回来了!”
门后再一次传来动静,戴着黄色厨房橡胶手套的老Trace张开双臂迎接他们,他身上的格子围裙上还粘着几片纸屑,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口显得格外瞩目。Jordan倒是不介意,咧开嘴大笑着往他的父亲怀里直直扑去。两个Trace互相拍了拍背,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好小子,我太高兴见到你了,”老Trace抓着儿子的肩说,“你怎么又瘦了一点?英国没有像样的饭菜吗?”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爸。”
“你们怎么早到了?我以为你们后天才到!怎么都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去机场接你们啊!”
“原本的那班飞机取消了,我们就干脆早点回来了。”Jordan 站到一侧,露出一直尴尬站在门口的人,“爸,让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知道你,”Jordan 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走上前激动地握住了英国人的手,“Mike Baker!能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我儿子跟我讲了好多你的故事。邀请赛上也有你吧?我看到了,多么精彩的一场比赛!”
“爸,那是去年的事。”Jordan在一旁搓着脸颊说。
“也很荣幸见到您,Trace 先生。”Mike微笑着回应他。
“噢,叫我David!还习惯普莱诺吧?可惜现在天气不好,你没赶上这儿最漂亮的时候。夏天这儿还不错,不过千万别在飓风季来!”
“爸,你还戴着橡胶手套。”
“噢,对不起,我的错。”David Trace 赶忙放开Mike 的手,把手上的黄色厨房手套脱下来,错过了屋子里另外两人互相交换眼神的时候。他把手套放到一边,又拍拍围裙,插着腰继续说:“旅途如何?你们没转机吧?”
“好了,留点话题到晚餐的时候说吧。”Jordan一个滑步插进两人中间,把自家父亲身上的围裙摘下来,“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你坐了那么久的长途飞机,总不能让你回来自己打扫卫生吧?而且我的公寓今天停水,我顺便过来洗个衣服。”David 转过身面向Mike,“您这段时间住哪儿,Baker 先生?或许我可以载你过去?”
“不用那么客气……David,叫我Mike。”男人停顿了几秒,试图组织语言,“我和Jordan 挤一挤就好,不劳您费心。”
“‘挤一挤’?这多委屈您!”老Trace 对着儿子大声叫到,“Jordan,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怎么都没帮你的长官订间旅馆?”
“事实上——”
“没关系的,不是他的错。”Mike 打断了他,“圣诞季的酒店生意火爆,到处都订不到房间,您也知道的。”
“噢……我想也是,我们这儿确实不好订酒店。”David 愧疚地揉揉后颈揉揉,“我那儿原本有空余的房间,可惜还在装修,床都还没开始安装——我的衣服好像洗好了,我去看看。”
David 拿起桌上的洗衣筐,绕开房间中心的二人走进洗手间去。Jordan 的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一只局促的美国短毛猫。Mike 看着美国短毛猫在他旁边小步伐地踱步,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相信你们也要开始倒时差了——”David 拉长调子从洗手间里抱着满满的一筐衣服走出来,“——你们今天先休息。电话联系?”
“当然。”Jordan 给他的父亲一个微笑。
David 把围裙和橡胶手套塞到口袋里,然后弯下腰,给他的拉布拉多犬系好绳子。“走吧好姑娘。”他拍了拍波波的脑袋,随即在二人的目送下离开公寓。
“欢迎来到美国,Baker 先生!”David 在走廊上大喊到,“我是说,Mike!”
“好吧。”Jordan关上门,表情丰富地看着Mike,“你见过我的父亲啦。”
“他看上去像是个不错的人。”
“他确实是,戒酒帮助他改变了很多。”
“有人说过你们父子俩很像吗?”
“经常,尤其是下巴和颧骨的部分。”
Jordan 环视四周,这间他半年都没来过的公寓在他父亲的照料下依然整洁;几盆David 带过来的绿色盆栽长得茂盛,在窗台上欣欣然舒展着叶面。他熟门熟路地翻出那几张常点的外卖菜单,问到:“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
“这个时候的外卖应该只有中餐或者墨西哥菜了,”他把两张菜单交到Mike 手上,自己走到冰箱旁边,“让我给你先拿瓶水……噢。”
“怎么了?”
Jordan 没有说话,而是把冰箱门开得更大,好让Mike 也看得见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三层的保鲜室里,除了最下面一层放着软饮和鸡蛋水果,其他地方都被大大小小的保鲜盒占满。Jordan 随手拿过几个最近的保鲜盒,一个装着千层面,一个装着培根炒蛋,还有一个居然装着法式吐司。他握着尚有余温的保鲜盒摇摇头,喉咙和眼角的地方都有些发酸;圣诞节的法式吐司,当然了,姐姐以前最爱的圣诞早餐——他居然还记得。
“哇噢,他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Jordan 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自己刚才的情绪。他拿过另外一个保鲜盒,对着里面的东西大叫:“这是烤芝士三明治吗?我爸居然给我做了烤芝士三明治?”
“说明你过去六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Mike边说边打开手上的盒子,里面看上去像是某种腌菜;他随手拣了几颗,准备偷吃一口。
“哦不不不——”
Jordan 赶忙伸手,试图拦住Mike吞下那把腌橄榄。可惜他慢了一步,Mike 已经开始吃起来了。不好的回忆涌上来,他还清楚记得这玩意是怎么害得全家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他爸除外;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他没事,而且他很享受这种已经有点发酵的酸味),以至于他不得不翘掉那周所有的橄榄球训练。上帝的耶稣基督啊,Jordan 捂着脸祈祷。
“怎么了?”Mike不解地看着Jordan脸上“自求多福”的表情,又抓了一把往嘴里送,“这是什么?还怪好吃的。”
“你和我爸在餐桌上会很聊得来的。”Jordan 拉起一个微笑,不着痕迹地盖上了保鲜盒的盖子。
(3)
“他真的这么说了?对着那只我们救下的拉布拉多大喊一声‘当心!’,然后把你拉到身后去?”
“是的。”
“我说不准,兄弟。”Charlie 很没有风度地对着好友大笑,惹得周围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眼光,“这听上去非常好笑,同时也真的很浪漫。”
“闭嘴然后自己拿你的火鸡。”Jordan 从冷冻食品柜里挖出一整只冻火鸡,往Charlie 怀里丢去。后者瘪了瘪嘴,顺势把火鸡塞进他们的购物车。
沃尔玛确实不是什么幼时好友在圣诞节团聚的好地方。没办法,谁叫他们早到了两天,彻底打乱了老Trace的购物计划。于是Jordan只好出来买圣诞晚餐需要的所有食材,顺便开车到Charlie 家,把他的朋友从他的未婚妻的怒火里解救出来(“所以她为什么生气?”“我买错了礼物包装纸,确切地说是买多了。嘿!别怪我!我拿到之后才发现下单的时候多按了一个零!”)。他们推着购物车在偌大的超市里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却连购物清单上一半的东西都还没买完。Jordan挠挠下巴,他们需要的下一项东西是蒜蓉面包;行吧,FBI先生认命般地闭上眼,推上购物车,往超市的另一头走去。
“不过我不明白,他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你在担心什么?”Charlie 随手拿过一盒酥饼问到。
“如果你带了一个和你爸妈一样年纪的对象回家,他们会怎么想?”
“嘿嘿嘿,首先——”Charlie 伸出他的左手,在Jordan面前乱晃手上的戒指,弄得Jordan一把推开对方显摆的手指,“——我订婚了,所以你最好别这么说。其次,如果我带了一个和他们一样年纪的对象回家,我妈估计会昏过去;我爸会立刻把我从遗嘱上剔除,然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
“瞧吧!大家的反应都是这样。”
“但那只能说明我家是这样呀!我是说,你父亲也是个军人,我相信他在军队里也见过类似的事:并肩作战的战友日久生情,之类的,之类的。”
“他是个克林顿时期的海军,住在共和党的德州,然后在我十六岁那年揍了我的暗恋对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加在一起都不怎么对我有利。”
“你觉得你爸还在搞‘别问,别说’那套?不至于吧。”Charlie 灵活避开两个哭着要巧克力蛋的小姑娘,“他的车保险杠上不是还贴着彩虹旗吗?”
“他以为那是我们彩虹小队的标志。”
“噢。”
“好吧,”Charlie抓了几下头发,“我们来点快问快答。”
“行。”
“首先的首先,你爸知道你的性取向吗?”
“不确定。”
“你爸知道Mike 的性取向吗?”
“他以为他是个和他一样没了老婆的可怜老兵,所以,不。”
“那……你爸知道Mike 其实是你对象吗?”
“我向他暗示过,我觉得没成功。”
“好吧!所以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而你依然把人带回了普莱诺,”Charlie重重地把手掌拍上额头,“那我们假设一下最坏的结果:你爸在圣诞夜的餐桌旁知道了你喜欢男人,而且带回来一个和他一样年纪的男朋友,然后他非常生气,然后他把你赶出家门再也不见你,是这样吧?”
“我其实担心他会往Mike 脸上来一拳,甚至直接拔枪。”
“你放心,你爹没有枪。我在我们的资料库里查过了。”
“那就好——等等,”Jordan 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看向Charlie,“为什么你会去查这个?”
“是你说你担心Trace 先生的啊?我只是在尽我所能的让你放心。”
“好吧。”
“提醒你一句,圣诞节不是什么出柜的好时候。”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Jordan 对着天花板感叹到。
“我怎么知道!骄傲月?Lady Gaga 的生日?重点是,你不觉得你有点太着急了吗?”
“你指什么?”
“想想我们小的时候,你, 我,Emily,”Charlie 一把搂过他的肩,在空中比划他们儿时的日子,“如果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我们会怎么办?”
“我们会……每个人说一点事情的经过,这样看上去像是把错误平均分到三个人的身上?”
“不是!”普莱诺的警察先生第二次把手掌重重拍回自己的额头上,“我们会一点点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一次性把所有事情倒在他们面前。同样的道理,Jordan,你不觉得与其在圣诞晚餐的时候直接把这个重磅炸弹丢在你爸面前,不如慢慢告诉他事实?”
“就像我们去摘Smith 家的桃子那样?”
“就像我们去摘桃子那样,没错。”
“你说的对。”Jordan 叹了口气,一把抓过货架上的蒜蓉面包丢进购物车里,“我只是想对我爸开诚布公,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而且我有爱的人,我也被我爱的人照顾得很好。算是某种我的私心吧,我希望全世界我最爱的两个人能在圣诞节一起坐在餐桌旁,这样感觉很好,也算是修复我们父子关系的一部分……你觉得我太急了吗?”
“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兄弟。不要操之过急,挑个好时间,好好跟你爹讲清楚,然后再把Mike 介绍给他。”
“好吧,你说的对。”
然后他们一同安静下来,在Mariah Carey 经典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歌声中陷入些许的惆怅中。他们没有找到拇指胡萝卜,也没有找到蔓越莓果酱,Jordan 草草拿了几根正常大小的胡萝卜和蓝莓果酱,便准备去排队结账。“对了,Mike 在哪儿?”Charlie 后知后觉地问到。
“在我爸的公寓里,帮他装饰房间和准备晚餐。”
“行吧——等下,”Charlie 跟在Jordan 身后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像音乐剧演员那般往后滑一步,在货架和人群当中像只求偶的火鸡般晃头晃脑,“那是住在你家隔壁的Smith 先生吗?”
“什么?在哪儿?”
Jordan像是完全没接受过FBI的训练,也跟着Charlie开始没有风度地火鸡式摆头。在他们刚才路过的冷冻食品区,Jordan 终于找到了Smith 先生的身影。他和六个月前相比完全没有变化,甚至更精神了,整个人也因为某些说不出来的原因,显得格外容光焕发。是因为新的发型吗?Jordan 皱着眉头观察。没过多久,一个金发的姑娘抱着一束玫瑰花走过来,有说有笑地走在Smith 先生的右边。
“她挺可爱的。”Charlie 点点头,打量着金发姑娘的身材,“Smith 先生的孙女吗?”
“我不知道……或者是他的其他什么亲戚。”
话音刚落,下一秒两人便停了下来。Smith 先生搂着姑娘的腰,姑娘的右手托着Smith 先生的脸颊,互相交换了一个吻,然后依偎着继续前进。“哇噢,”Jordan 的眉毛都快飞进发际线里了,“好吧,那绝对不是他的孙女。”
“这倒是新鲜。”Charlie 的脸上写满了八卦,“不过我绝对不会在冷冻食品区吻我的爱人。怎么也得在洗浴用品那儿吧?”
“为什么?”
“那儿最好闻啊。”Charlie 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未开化的原始人。
“不管怎样,”Jordan 边把商品送上收银台的传输带边说,“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我感觉好多了。”
“我也是。”Charlie 站在收银台尽头,帮他把商品装袋,“嘿,别忘了待会儿拿点礼物包装纸回去——我那儿实在是摆不下了。”
—
“嘿,Nancy。”
“噢,嘿,Mike——Mike,Mike! 你又把摄像头贴在耳朵上了!
“什么?该死的。”Mike把手机拿到面前,这才看见屏幕里前妻的脸,“我总是学不会用这玩意。”
“这叫视频电话。”Nancy对她的前夫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哪儿?怎么还是白天?”
“我在美国,普莱诺。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和Trace一起过圣诞节。”
“噢,对。”Nancy把手机靠在某个地方,好让她的胳膊解放出来,“那边怎么样?曼彻斯特现在在下大雨,我们一天都没出门了。”
“挺好,挺好。”Mike点点头,“听着,我需要一点建议。”
“这倒是新鲜。我还是你老婆的时候,你从没这么说过。”
“Nancy,行个好,别这样。”
“好吧,看在圣诞节的份上,你说吧。”
“是这样的,我和Trace的老父亲在一起,不过我和他相处得比较尴尬。”Mike往身后看了一眼,仿佛下一秒David Trace就会冒出来一眼,“他好像还不知道我是他儿子的对象。”
“什么?”
“我说,我在Trace家,和——”
“那部分我听到了,你后来说了什么?网络不大好。”
“他好像还不知道我是他儿子的对象。”
“他好像……是什么?他是你的对象?”
“上帝的耶稣基督啊!”Mike简直想一头撞在手机上,“Jordan Trace!那个美国小伙子!你见过的!他忘了跟他老爹解释我们的关系!”
“噢……那确实有点麻烦了,Mike。”
“我当然知道——重点是,我和他待在一起很尴尬,我不想再听他念叨什么德州枪展和台风季的故事了。”
“你和他年龄差不多吧?总有什么东西是你们都喜欢的。”Nancy心不在焉地打发他,似乎是在忙着包礼物,“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话题,就把你那个大使馆的故事讲出来。”
“那是机密内容。至少有一部分是。”
“行吧!那就随便你啦!”Nancy把包装纸高高举过头顶,一副介于不耐烦和无奈的样子,“你是个英国人,别让我教你怎么聊天气和健康问题!”
“我不可能和他聊一晚上的台风!”
“听着,我得挂了,亲爱的,厨房里好像出了点问题。”摄像头一阵晃动,Nancy把手机举得更近,弄得半个屏幕里都是她的脸,“Mike,不要老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了,学着享受生活吧,你不欠他们什么的。好好照顾自己,圣诞快乐。”
然后电话挂断,留Mike一个人举着黑屏的手机。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回到David公寓里的开放式厨房;后者被炉子上的炖菜和苹果派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注意到Mike走过来。“不好意思……是我的前妻。”Mike说,为自己短暂的消失道歉。
“噢,当然没事!”David边说,边从烤箱里拿出烤盘,“所以……你们怎么离婚了?”
“性格原因。我们都觉得比起夫妻,还是当朋友更舒服一点。”Mike在半岛料理台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而且军人的妻子不好当,你懂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担心,总是见不了面,总是没什么相处的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David点点头,“我也时常觉得我对不起Mary——我的夫人,愿她安息——她生Emily的时候我还在阿富汗,她生Jordan的时候我在也门。这个家也总是她在担着,我反而像是什么住了几天便走的客人。”
“她听上去是个伟大的母亲。”
“而且是个大美人——嘿,这话别让Jordan听到,但他长得这么好看,全都是他妈妈的功劳。”
两个人在厨房里忍不住闷笑起来。Mike看着房子的主人把蔬菜做成泥,塞到火鸡肚子里,刚塞了几勺子,又赶紧跑去搅拌炉子上的炖菜。烤箱里的苹果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但Mike觉得已经有点烤焦的味道了。“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什么?当然不用!”David转过身,继续往火鸡肚子里塞馅料,“我怎么能让客人动手呢。快坐下Mike,你能和我说说话就足够了。”
“你确定吗?因为你看上去真的很需要帮忙——那个馅料得至少再多一倍才够塞满整只火鸡的,而且你的火鸡都还没有开始腌制。”
“好吧,你说得对。”David无奈摊手,手里面还举着沾满蔬菜的木勺,“我不怎么会做饭,说实话光是把这些东西买齐就够我头疼的了。”
“David,没事的。给我条围裙,让我帮你。”
美国人终究拗不过Mike的请求,从抽屉底部摸出来一条旧围裙交给他。Mike拿起橄榄油的盐,均匀涂抹在火鸡的鸡胸部位,然后发散开涂匀,仿佛是在给这只小鸟一个全身按摩。“看上去比我做得好多了,我不得不说。”David微笑着赞扬到,“我还以为英国人真的不会做饭呢!”
“别这么说,为了填饱肚子学了几招而已。”
“Jordan说要带个人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的对象。”
这话让Mike沾满橄榄油的手指稍稍停顿了半秒,但是David没有注意,继续说到:“他带回来的对象有你一半厉害就好了,我可不想看到我儿子为了一个非亲非故、什么都不会做的姑娘跑前跑后。”
“‘有我一半厉害的姑娘’?这要求不低啊。”
“开玩笑的!”老Trace大笑着拍上英国人的肩,“只要Jordan喜欢就行了,他们小俩口的事儿,哪轮得到我这个糟老头子指手画脚!”
“即便对方是个男的也无所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David挥挥手,像是把某种偏见挥走,“我是个共和党人,我现在依然是,所以我当然会一下子接受不了。不过我刚才说了,小俩口的事儿,哪轮得到我这个糟老头子指手画脚。只要那是个好人,对我儿子忠诚,就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Mike,忠诚。生活和战争没什么区别,没有一个忠诚的人站在你的身边,你这辈子是走不远的——你懂我的意思,长官。”
“等一下。”Mike从火鸡里抬起头,“Jordan之前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他高中的时候,有个男孩来家里吃饭,结果你把人家揍跑了。那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噢,你是说Charles,Charles Hartley!”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那个小混蛋。”
David恶狠狠地灌了一口气泡水,然后气愤地把杯子砸到桌上,仿佛里面装的是威士忌,而不是加了二氧化碳的水。“那家伙不过是想利用我儿子!是了,是了,Charles Hartley,你不说我都忘了……他知道Jordan一直有点喜欢他,所以他就吊着Jordan的胃口;那天晚上,我刚刚从酒吧回来,刚好看见这小子站在我家车道上,往口袋里鬼鬼祟祟塞东西。”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水,说:“我大叫让他站住,他被吓了一跳,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我捡起来一看,好家伙,整整一袋烤制好的叶子,少说也有半磅重。我问他从哪里搞来的东西,他居然说是Jordan给他的!Jordan Trace!我儿子那时候连烟都不会抽!我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往他脸上招呼了一拳,叫他赶紧拿着东西滚蛋。听说之后他进了戒毒所,两次——满嘴胡话的东西,活该进那种地方。”
Mike,平静地听完整个故事,只是简单挑了挑眉头表示惊讶。“好吧。Jordan多久回来?我还需要他买的蔬菜做馅料呢。”
—
Jordan提着四袋东西走进David的公寓,和父亲简单寒暄几句后,一把抓住正在切洋葱的Mike,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需要谈谈。”
“好巧,我也需要和你谈谈。”
“那太好了——爸!”
“怎么啦?”David甩了甩刚刚洗好的手,看向自家儿子。
“你那个正在装修的卧室怎么样了?”
“噢,既然你提到了——”他边说边冲到客厅里,拿起一本厚厚的色卡,“——我在想把卧室漆成什么颜色的。淡黄色有点俗气了,白色又太单调,我在想草绿色怎么样?实在不行你帮我挑挑看——”
“太好了,爸,拿给我就行。”Jordan假笑着拿过色卡,拽着Mike往次卧的方向走去。
“什么?Mike也要挑颜色吗?”David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我们还没讲完那个水手的笑话呢!”
“笑话可以等。”Jordan推着英国人往房间里走,“嘿,炉子上在炖什么吗?”
“上帝,我的炖菜!”David大叫到,赶紧过去搅拌那一锅牛肉和番茄的混合物,完全没注意二人过于亲密的接触。
次卧正如David描述的空空如也,除了几把油漆刷和梯子堆在角落。Jordan反手把门关上,顺便把想跟着进来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关在门外。Mike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Jordan这只美国短毛猫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得跟你爸坦白。”Mike抢先一步说到。
“我不打算今晚跟他坦白——什么?”
“Jordan,我想你对那件事误会了。”Mike叹了口气,“那个小子,Charlie还是Charles的家伙……”
“Charles。Charlie是我的好朋友。Charles才是脸上挨了一拳的那个。”
“随便吧。”Mike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总而言之,你爸揍了他,因为他是个飞叶子的瘾君子。而他一直吊着你的胃口,不过是想让你也沾上这玩意,好从你口袋里捞钱。”
“噢。”Jordan的嘴半张着,像个芝麻街里的布偶,“哇哦。”
“我猜你爸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儿。”
“从来没有。”美国短毛猫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尾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吧,这下都说得通了,难怪他总是很热情地帮我做作业,却又不答应和我约会。”
“你们这儿的药头学习都这么好吗?”Mike忍不住说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多年以来你都误会了他。他只想看到你快快乐乐的,过自己的生活。”
“好吧。”Jordan把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但我还是不想一下子直接说出来。我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宁愿被‘Ash’揍一顿也不会如此扭捏。”
“相信我,我爸可比Eliza难搞多了。”Jordan脑子里又蹦出了红发女士跟他说“犹太人不过圣诞节的样子”。“听着,我很感谢你帮我问清了情况,但是……这里不是训练场,好吧?我们不需要战场上那一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跟他说清楚,然后我们皆大欢喜地一起吃饭,或者我们转身就走,回你的屋子里过圣诞去。”
“你说得简单。”Jordan上前一步,双手搭在年长男人的肩上,“让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好吗?相信我。”然后他把Mike拉得更近,在他的嘴角快速落下一个吻。Mike只好摇摇头,无奈放他的男孩离开房间——没办法,谁叫Jordan很会贿赂他呢。
“嘿!你们最后挑了什么颜色?”David依然站在那锅炖菜旁边,略显滑稽地挥舞着汤勺。
“浅绿色吧,浅绿色挺好。”Jordan笑着点点头,然后抓起桌上的气泡水,往嘴里一口口地灌下去。
“我就知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David开心地拍拍手,“儿子,帮我把这个塞到烤箱里,然后我们把这些拿到餐桌上去。”
“我们就要吃饭了吗?”Jordan被气泡激得打了个嗝,Mike觉得那声音很像拉布拉多犬发出来的。
“还有点时候,炖菜还没好。咱们坐下歇会儿吧?我站了一天,累死我了——来杯喝的吗,Mike?”
“我就不了,谢谢。”Mike谢过David手上的淡啤酒,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David摸过开瓶器,“嘭嘭”两声,两个金属瓶盖应声落在桌面上。三个男人环坐在David的客厅里,Jordan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啤酒,努力不去想这情景活像是某种互助会。
“对了,爸,你还和Smith先生有联系吗?”Jordan第一个说。
“Smith?以前住我们隔壁的那个Smith?”
“嗯哼。”
“之前去过他家几次,我去帮他装新的衣柜。怎么了?”
“新的衣柜?”Mike出声打断。
“噢,那是我现在和别人合伙的一个项目,做本地的木材和家居维修服务。他打电话到公司里,我就顺路过去看看。”David偏过头,继续对自家儿子说:“你猜怎么着?Smith的小儿子在玩捉迷藏的时候居然把自己锁进了衣柜里,一家人不得不把衣柜撬开。那小家伙在里面睡得香呢,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有多担心。”
“非常有趣。”Jordan抿了口啤酒,微妙的表情在酒瓶后看得不算清楚。
“懂了吗?衣柜,然后被人踹出来,然后——”
“爸,我听懂了。很好笑的同性恋笑话。”年轻的Trace比了个手势,好让这个笑话停在这里,“等下,Smith先生的儿子不是比我还大吗?”
“他的新老婆带过来的孩子。”David懒洋洋地说,“那家伙真是撞上了八辈子的好运;你见过他老婆吗?金发碧眼的大美人!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他的孙女。”
“哈。”
“不过我倒是不看好他们,谁都知道那女人只是图Smith的钱。”David吞下一口啤酒,手指往Mike的方向比划,似乎是想把他们拉进同一个圈子,“像我们这年纪的人,要是有什么年轻漂亮的佳人贴过来,我们反倒要多留个心眼嘞!”
“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她只是为了钱?”Jordan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万一他们单纯只是感情很好呢?”
“没人想在我们这种老头子身上耗一辈子的,Jordan。”David看向儿子,语气低沉,“我们会先走一步,我们老了之后全身都是毛病,我们甚至会得老年痴呆,然后谁也记不得。你自己想想看,你愿意待在这种人身边吗?”
没人说话。诡异的气氛持续了几秒,最终还是David自己打破了沉默:“那女人到了最后,至少还能捞到钱;像我们这种人?死后不欠什么债就不错咯。”
“这倒是真的。”Mike附和到,弄得Jordan向他飞来一记眼刀。
“所以说,不管是什么关系,忠诚,忠诚才是最重要的。现代人的浪漫精神已经死绝了,我才不信当代还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万一呢?”Mike轻轻地说。
“什么?”
“什么?”
“要我说,这种事确实是少有了,不代表绝对没有。”他坐直了上身,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Trace,一个看上去洗耳恭听,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准备从窗户跳下去,“我恰好就知道一对。”
“哦?”David拿过另一只啤酒,打开瓶盖塞到Mike手里,“说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爱情鸟?”
(4)
“为什么你要跟他说那种话!”
他们坐在租来的黑色SUV里,刚刚从David的公寓出来,此刻正由Jordan开车,往他在大学旁边的公寓开。Mike不确定美国的一般限速是多少,不过他确定Jordan已经超速了。后者显然没注意到自己把油门踩得有多狠,依然在用非常不礼貌的音量大声嚷嚷:“说好的‘让我自己解决问题’呢?!现在好了,我爸以为你是个花言巧语把他儿子骗走的英国骗子,而我,”他飞速地转过一个路口,“我成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多亏了你在旁边搅和!
“Jordan……”
“怎么,你觉得我爸听不懂吗?”Jordan的声线忍不住提得更高,“你只差直接跟他说‘我和你儿子就是故事主角’了,这算哪门子的暗示?!”
“Jordan……”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我和他努力相处了六个月,结果刚才离开他家连再见都不愿意跟我说!”
“Jordan!看路!”
一辆大货车直直飙过他们眼前。Jordan立马猛打方向盘,刹车一脚踩到底,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这才没有和大货车对撞。“见鬼的。”Jordan低声骂到,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往反方向开去。
车里没有半点声音。刚才差点发生的车祸,让车里的两个人都闭上了嘴。Jordan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到附近的某个加油站,惨白的灯光配上小超市里无精打采的圣诞颂歌,让Mike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男孩在把车停稳之后便跳下了车,留他一个人在副驾驶上。Mike透过车窗,看着Jordan先是走进超市问了些什么,然后又出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圣诞颂歌依然唱个没完,Mike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下车,在超市里买了两杯泥水一般的热巧克力,然后把留在后座的那件夹克衫带上,跟着坐在Jordan身边。
“我不需要。”Jordan说,低着头扯缠在手指上的绷带。
“你会着凉的。”
他把夹克衫轻轻披在对方肩头,然后把那杯热可可塞到他的指缝里。Jordan死盯着杯中黑色的液体,仿佛在里面能找到什么答案。德克萨斯州的冬夜不算寒冷,对于Mike来说,夜风的味道更像是英格兰温和的初秋。他抬起杯子,抿了一口热可可——还不算难喝。
“我父亲去世时,我在伊拉克,癌症。”
Mike缓缓开口,任普莱诺的风把他的半边脸吹得微微发凉,“那几乎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父亲直到最后一刻都怨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我母亲也怨我。她最记恨的事,就是我一声不吭地加入军队,让她天天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不会死在哪个战场上。我很天真地以为,以后总有时间解释清楚,大不了还有我的弟弟。后来我才知道,Paulie根本帮不上忙;而我从来没想过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家里该怎么办。”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捧着热可可的爱人:“你永远没法预料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Jordan,你刚才差点撞到车。”
“‘差点’。”Jordan快速地纠正他。
“如果我们刚才发生任何意外,David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的想法。”
“但是我们没有。”美国人摸摸鼻子,在鼻尖留下一点红色印记,“你答应我让我解决这事的。”
“那你打算多久解决?”
“我还没想好。”
“承认吧,你只会拖到没法再拖的时候,才想到怎么开口。”
“那也好过你打了一整晚的哑谜。”
Mike不说话了,任Jordan继续和自己的犟脾气钻牛角尖。超市里的圣诞颂歌终于停了,转而变成了欢快轻松的广播:“接下来,我们把这首经典歌曲送给我们的听众朋友,来自Marish Carey 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刚才我在车上对你发脾气……抱歉。”
Jordan扭过头,眼睛里带着一点闪光。
“没事。”
“我爸一直更喜欢的是我姐姐。和你差不多,他不喜欢看到我参军。所以当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只是……害怕他会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过去六个月以来展现的那样,那种完美儿子。”
“你不需要当什么完美儿子,他也依然爱你。”
“是吗?”Jordan的笑声听上去更像是自嘲,“什么让你这么确定,老兵之间的信任吗?”
“因为我清楚我爱上了什么样的人——即便你和完美搭不上半点边,而且还是个不讲道理的犟脾气。”
Jordan安静地打量着Mike的侧脸,后者似乎是在故意回避这目光似的,只顾着吞咽杯子里的黑色液体。夜晚的风刮得更冽了些,弄得Jordan说不清对方耳朵上的红是因为温度,还是热可可,还是别的东西。“好吧。”他坐直了身子,把肩上的夹克衫拉到腿上,“明天我们可能,呃……我们最好把圣诞礼物带过去,然后趁着圣诞节前夕好好解释一下……我觉得我爸现在应该很困惑……”
“那我们最好早点过去。”
“嗯。”
“回家?”
“回家。你开车。”
然后他们一同站起来,把手上的空纸杯丢进垃圾桶。Mike拉开右边的车门坐进车里,刚坐下两秒钟,他又打开车门跳出来,一副上当受骗的样子。
“该死的。”老兵骂骂咧咧地绕到另一边。
“怎么了?”
“我忘了你们是靠右行驶。”Mike一把拉开左边的前排车门,“Jordan,不许笑。”
—
Mike不喜欢墓地。
和许多人一样,墓地包含了太多不好的记忆,尤其当你是一名饱经战争的军人时。他带了一束简单的康乃馨,一个人往墓地深处走去。即便这是他第一次来,但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而且圣诞节的墓园里本身就没什么人,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和Jordan一模一样的背影,以及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犬,波波听到脚步声,第一个反应过来,摇着尾巴对Mike大叫。David回过神,转身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噢,嘿。”David说。
“David。”Mike点点头, “Jordan说我应该能在这儿找到你。”
“我需要找个安静地方想事情的时候,我就来这儿陪陪她们。”他往Mike身后看去,却没找到儿子的身影;“Jordan呢?”
“和Charlie一起,好像那小子被他的未婚妻赶出来了。”
“我早就提醒过他,那个女人靠不住。”他往他们身后的石凳指了指,招呼他坐下。Mike看向眼前的联排墓碑,以及墓碑上Mary的照片。David说得对,她确实是个美人。
“听着,”David试探着开口,“关于昨天的事……
“David——”
“不不不,让我说完。”男人一根手指抵上嘴唇,似乎在咀嚼着嘴里的文字,“我想,我似乎误会了你和Jordan的关系;你们不止是同事……是吗?”
“你说得对。我们不止是同事。”
“我想了很久你昨晚说的那个故事——很精彩的故事,顺便说一句——然后我意识到你其实是在说你自己,接着一切都说得通了:你们之间的那些小动作,还有你出现在这里的事实。Mike,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呢?”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Jordan警告我,如果我直说了,我有可能被揍一拳。”
“什么?我儿子跟你这么说的?”David一瞬间把声音拔得很高,整个人快要从石凳上跳起来,“他以为他老爹是什么野蛮人啊!我是德州人,又不是佛罗里达人!”
“重点是,”英国人完全没理解刚才那句话,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Jordan担心你会对他失望。”
“失望?为什么?”
“他担心自己没有满足你的期待。而且你昨天也说了,关于年龄的问题……之类的。”
“我是在说我自己!见鬼的Jordan Trace,他都在想什么啊!”
“所以一切都好喽?”
“不,不好,你还是得跟我讲清楚你是怎么和我儿子交往的。”David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不过这次更像是在警告Mike,“我不是不同意你们两个,我那么说,只是在确保Jordan不会再受到伤害;我知道我儿子把感情看得很重——友情也好,亲情也好,爱情也好。他愿意为了爱的人付出一切,哪怕是让他回到阿富汗。我得保证他的另一半也会是这样,至死不渝的对他忠诚,这样当我有一天站在Mary面前,我才能向他们保证我们的儿子没事,因为我知道我把儿子交到了对的人的手上。”
Mike再次看向面前沉睡于此的两位女士,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他说得对,Mike对自己说。如果她们还在,她们也一定会同意David的说法。波波在他们脚边“呜呜”地叫,似乎也在附和David。
“老实说,我还是不怎么了解你,Mike Baker。你看上去是个好人,你也是个正派人物,但我们才认识多久,三天?四天?你得理解,我没法就这样相信你。”
“我理解。”Mike说,做好了起身离开的准备。他得看看回伦敦的最近一趟航班是多久,还得想办法跟Jordan解释自己的不辞而别;如果他回曼彻斯特,Nancy能收留自己一个假期吗?要不还是回普利茅斯吧,至少他的“铁娘子”号还在那儿——
“所以你明年也得来过圣诞节,让我多花点时间好好打量打量你。”
——然后David让我明年也来过圣诞节。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咧开嘴大笑的David;后者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和Jordan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以为我让你现在就走吧!噢,Mike Baker!”David大笑到,“这怎么可能!”
“那就一言为定了。”Mike努力露出一点微笑。
“一言为定。”
David伸出一只手,Mike强有力地握住它,坚定地摇了摇。他们保持了这个动作几秒钟,又互相拍了拍肩,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噢,还有一件事。”Mike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看向David,“Jordan今晚应该会跟你讲清楚所有的事,所以——”
“所以我最好假装我们的谈话从来没发生,好照顾他的自尊心和犟脾气,让他自己一个人说完,即便他可能像个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嘿,那是我的儿子,我清楚他是个什么德性。”David两手一摊,似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吧!我要回去尝尝你昨天做得那只火鸡了。”老Trace搂过自家儿子的爱人,像是搂过他最好的兄弟。波波又在旁边“呜呜”地叫,David弯下腰,拍拍她漂亮的黑色皮毛,“好姑娘,你当然也有份。”
Mike看着David先去发动车子的背影,自己则俯下身,把那束康乃馨放在Mary和Emily的墓前。“圣诞快乐,女士们。”他低声说到,“我们明年再见。”
(5)
“爸,你有时间吗?”
Jordan抓住Mike去洗手间、只有父亲一人在厨房的机会走上前。“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好啊。”David摘下围裙,把手洗干净,看着站在厨房中央的儿子解开手上的绷带又缠上去,一圈,两圈,十圈,二十圈,拆下来,继续;一圈,两圈,十圈,二十圈。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水,呜啦啦叫个不停,Jordan依然只是低着头,和手上的绷带斗智斗勇。
“我要不还是过完圣诞节再说吧。”Jordan放弃了。
“好吧。”
“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我无所谓。你自己说你要到圣诞节之后再说,我等就是了。”然后David重新带上围裙,继续刚才手上的活儿。
“我可能需要你今晚在餐桌上再编一个故事。”Jordan转身悄悄对刚走进厨房的Mike说。
“什么?”
后记:
Jordan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用了两个超烂的故事,和一个不怎么好笑的衣柜笑话。
Mike送了David一个“铁娘子号”的木制模型,David的回礼是一本Jordan小时候的照片集。
被赶出来的Charlie最终是和Trace一家过的圣诞夜。因为他的未婚妻收到了更多的包装纸,而他们的车库已经彻底堆不下了。
波波的圣诞礼物是一件麋鹿造型的马甲。她不喜欢。